徐攸緩緩抬頭,看向趙衡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能征善戰、會造兵器的梟雄,也不是看一個攪動風雲的亂世豪傑。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混雜著敬畏、迷茫,甚至是一絲恐懼的眼神。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個年輕人。
趙衡沒在意他的神情,自顧自地往下說:“這水車的圖紙,我到時候會交給墨正清,讓他帶著工匠批次製造。從青州到雲州,沿途幾條主要的河流,每隔一段距離,就架上一臺。再配合挖好的溝渠,形成一張灌溉的網。”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清風寨,不僅有地,還能有好收成。”
帳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徐攸站起了身。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儒衫,撫平了袖口的每一道褶皺。
然後,他對著趙衡,深深地躬下身子,行了一個大禮。
這不是下屬對上官的禮,也不是門客對主公的禮。
而是一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讀書人,在尋覓半生、幾乎絕望之後,終於找到了自己心中認定的道,對道的化身,行下的至誠之禮。
他什麼也沒說。
但這一拜,比任何言語,都重逾千斤。
趙衡伸手,將他扶了起來,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很實在。“別行這麼大的禮,事還多著呢。光有想法不夠,還得落到紙上,落到地上。”
“徐大人,你這幾天,就留在虎牢關。咱們兩個,一起把這安置的方案,一條條,一款款,全都做出來。”
徐攸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帳簾再次被風掀開,遠處流民營地裡,隱隱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混雜在嗚咽的風裡,卻顯得格外真切。
趙衡看向帳外,目光悠遠。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刀柄。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個詞,但沒有說出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把刀,得等根基再扎得深一些,才能亮出來,去砍那些真正盤根錯節的老根。
接下來的兩天,趙衡與徐攸幾乎沒合過眼。
中軍大帳的案几上鋪滿了羊皮紙和各種記錄冊子,攤開的輿圖上被炭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小五端進來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兩人誰也顧不上動一口。
“流民不可久聚,聚則生亂。我的想法是,把他們打散,全部重新編隊。”趙衡指著一張勾畫著方框的草圖,聲音因缺少睡眠而有些沙啞。
“青壯勞力,編入‘工程隊’,專門負責修路、挖渠、建房。老弱婦孺,還有那些有農耕經驗的,編入‘生產隊’,負責開墾荒地。”
“十人一什,設什長。五十人一伍,設伍長。統一排程,統一發放口糧和工具。軍事化管理,效率最高。”
徐攸聽完,幾乎沒有思索,當即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