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裡的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口道:“趙先生,你這個法子,行不通。”
“你不瞭解這些人的心思。他們從家鄉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官府,而是宗族和同鄉。這是他們心裡最後一點倚仗,是他們活下去的根。”
“你現在要把張家村的人和李家村的人混編到一起,他們語言不通,習俗不同,彼此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你信不信,到時候幹活時互相推諉扯皮,分糧食時能為了一把米打得頭破血流?管起來的麻煩,比不打散還大。”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治理理念的正面碰撞。
趙衡皺起了眉。
他本能地認為軍事化編制是最有效率的,可徐攸說的問題,確實存在。他不是個固執己見的人,抬手示意徐攸繼續說。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徐攸沉吟片刻,給出了自己的方案:“以同鄉或宗族為單位,讓他們自己推舉出德高望重的長輩做里正,建立新村。這樣既保留了他們熟悉的鄉土聯絡,又能利用宗族長輩的威信進行管理,事半功倍。”
趙衡聽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個法子,有個致命的漏洞。”
“如果完全按照舊的模式來,村子裡的事,還不是那個里正說了算?時間一長,宗族裡的強勢者就會把控村務,分地不均,欺壓弱小,這種事照樣會發生。那我們費這麼大勁,跟大虞朝廷原來的那一套,又有什麼區別?”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大帳裡爭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帳內的氣氛一度有些凝滯。
最後還是趙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一下。
“取兩家之長!”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就按你說的,以同鄉為基礎建村,保留鄉土宗族。但是,村內必須按什伍制,從青壯裡挑選人手,編練民兵隊。”
“里正管民事,管家長裡短。民兵隊長管治安,管勞動調配。兩條線並行,誰也不能一手遮天。”
“最重要的一條,清風寨往每個村子,派駐一名聯絡員。專門負責監督村務,核查賬目,有任何不公之事,直接向我彙報。”
徐攸在腦子裡反覆推敲著這個方案。
保留鄉土基礎,安撫了人心;嵌入民兵隊和聯絡員,又等於將清風寨的控制力,像釘子一樣楔進了最基層。
許久,他緩緩點了點頭,這次,是心悅誠服。
“趙先生,你這腦子裡裝的東西,怕是比我讀了二十多年的聖賢書,還要多。”
趙衡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我不過是把別人踩過的坑,提前給填上了而已。”
方案的框架一定下來,徐攸便展現出了令趙衡都為之側目的行政能力。
他不再糾結於理念之爭,而是立刻行動起來。
他讓澹臺明羽調來一百名協助登記的玄甲軍士卒,在南門外的流民營地裡,按照流民的來源地,劃分出雍州、兗州、宿州等不同區域,設立了四個巨大的登記點。
每個登記點前,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