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話已經說開了,但是吃飯時候氣氛還是有些尷尬。
陳香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舊木桌的邊沿,眼神有點發飄。
他肚子裡裝著萬卷書,引經據典、駁斥山長時那叫一個流暢,可到了這種該說點啥緩和氣氛、解釋原委的節骨眼上,他那舌頭就跟打了結似的,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狗娃更是坐立不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偷偷看著對面那張清秀卻帶著明顯倦意的臉,心裡則是七上八下。
舉人老爺……陳香哥居然是舉人老爺!
自己之前還一口一個“兄弟”,勾肩搭背,還覺得人家是受氣的小書童,塞吃的、幫幹活……這、這算怎麼回事?
自己這不是瞎胡鬧嗎?雖說陳香哥嘴上說不介意,但是會不會覺得被冒犯了?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明遠把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暗歎一口氣,自己這趟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他試著起了兩個話頭,說什麼“書院景緻不錯”、“藏書閣書真多”,可那兩人一個眼神飄忽“嗯嗯”應付,一個緊張得直搓手根本接不上話,氣氛反而更僵了。
他只好把後面的話都嚥了回去,這結還得他們自己解,旁人多說無益。
他站起身,故作自然地收拾碗筷:“你們聊,我還有些筆記要整理,先回藏書閣了。”
說完,也不等回應,端著幾個空碗就快步進了灶房,把空間留給了那倆渾身不自在的人。
堂屋裡頓時更安靜了。
狗娃蹭地一下站起來,結結巴巴道:“陳、陳香哥……呃,我、我去刷碗!”
說完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灶房,嘩啦啦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動靜大得有點嚇人。
陳香張了張嘴,那句“狗娃兄弟”卡在喉嚨裡,最終也沒能喊出口。
這層窗戶紙捅破之後,頭兩天,兩人之間的氣氛那叫一個別扭。
狗娃還是那個熱心腸,瞅著陳香在隔壁院子晃悠,就忍不住想過去幫忙,可那手腳像是借來的,說話也小心翼翼,再不敢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陳香哥,這地……要不要再深翻翻?我、我閒著也是閒著……”
陳香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但他又不知該如何糾正,只能乾巴巴地回一句:“……有勞,謝謝。”
那院子裡的地,原本只打算再開闢一小塊做試驗,結果狗娃悶頭猛幹,他也不好意思喊停。
幾天功夫,除了留出一條窄窄的走道和房簷下一點空地,整個院子幾乎全被翻了個遍,規規整整地劃分成了十幾個豆腐塊似的小畦,溝壑分明,甚至還均勻地施好了底肥。
放眼望去,整個一充滿蓬勃生機和濃郁肥料氣息的農家小院!哪還有半點舉人書齋的樣子?
這景象,若是讓書院裡其他恪守禮制、風雅自持的舉人學子們看見了,怕是眼珠子都能驚得掉出來,下巴也得掉地上。
還好,這院子位置偏,平日裡根本沒人過來。
而書院負責這片區域的管事,顯然早就知道陳香的癖好,也得了上頭的吩咐,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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