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手裡沒多少識文斷字、精通田畝文書的老吏,原有的胥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跟本地豪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阻撓。
他用的,是另一批人。
一批在之前的“亂局”中,家破人亡、對侵佔他們田地的豪強恨之入骨的農戶代表。
一批讀過幾年書、屢試不第、對現狀不滿、被他用“實務官職”和“為民請-命”的理想招攬來的落魄書生。還有幾個膽子大、敢說話、被他從招撫人員中挑出來、專門負責“監督”和“核對”的前賬房、前師爺。
這套班子,專業素養肯定不如老吏,但勝在“敢幹”,也“夠狠”。
拿著簡陋的繩尺、算盤,和從府衙塵封庫房裡翻出來的、不知哪年的魚鱗冊副本,就敢下鄉入戶,重新丈量。
遇到豪強阻攔、胥吏敷衍?陳香的命令是:涉事豪強,傳訊到府衙“問話”。阻撓胥吏,就地看管,換人。
若遇激烈反抗,甚至聚眾鬧事?
撫民營就在附近“維持秩序”。
真刀真槍地幹了幾場,抓了幾個跳得最兇、手上明顯不乾淨的豪強家管事甚至子弟,抄出幾本暗賬,當眾宣讀其勾結胥吏、強買強賣、逼死人命的罪狀,然後一一就地咔嚓。
人頭落地,家產抄沒,一部分充公,一部分……當場分給苦主和附近無地農戶。
雷霆手段,配上那實在的分田承諾和逐漸恢復的秩序,效果是明顯的。
流民們,無論是本地逃難回來的,還是北邊湧過來的,在經歷最初的觀望和恐懼後,看到真有人領到了地,領到了土豆種,在官府組織下開始挖渠、整地,眼裡漸漸有了光。
報名參加“墾荒隊”、“工賑隊”的人越來越多。
杭州府核心區域,以一種近乎野蠻但高效的速度,穩了下來。
粥廠前排隊的流民臉上不再是絕望的麻木,田埂邊有了扶犁勞作的身影,雖然依舊清瘦,但脊樑挺直了些。
陳香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田疇間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墾荒隊夜間搶工時點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明遠兄信裡的法子,真的有用。
雖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雖然背後是無數宵衣旰食的煎熬和如履薄冰的謹慎,但局面,確實在一點點變好。
代價,也同樣巨大。
關於他“任用匪類”、“殘害士紳”、“與民爭利”的控訴,關於他“政策粗暴”、“司法混亂”的指責,早已不再是秘密。
那些被他觸動利益的豪強,那些被他奪了權、懷恨在心的胥吏,那些看不慣他行事、認為他壞了“規矩”的本地士紳……將他們能想到的所有惡名,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透過各種渠道,發往京城,也發往此刻駐紮在應天府的那位“平叛主將”勇安伯陸成梁的軍中。
陳香知道,但他沒時間理會。
杭州府這一攤子,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只能選擇相信,相信明遠兄,相信楊師兄,相信……朝廷最終會看結果,而不是聽謠言。
他現在更頭疼的是北邊,因為陸成梁的軍隊,推進得太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