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捨不得這個家,捨不得每天早上母親喊她起床的聲音,捨不得和姐妹們在河邊洗衣說笑的日子,捨不得院子裡那棵她親手栽的小槐樹。
以前是為了這個家,不願嫁人離開,現在卻又要為了這個家,逼著自己出嫁,逼著自己走進一個陌生的地方,面對一群陌生的人。
“這也太矛盾了……”呂曉筠翻了個身,枕頭上的粗布蹭得臉頰發澀,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親用自制的皂角洗的。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運壓根不由自己說了算,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只能被風隨便吹著走,風往哪兒吹,她就得往哪兒倒,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未來會是什麼樣?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
要是不幸,嫁過去還是過苦日子,說不定還要受婆婆的氣,被丈夫打罵,跟母親一樣,一輩子為了活著奔波勞累,連抬頭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要是幸運,真能過上頓頓吃白麵的好日子?可好日子到底是啥樣的?
她長這麼大,只在過年的時候吃過兩回白麵饅頭,還是母親省了又省,留著給她和弟弟妹妹的,那味道,她記了好多年,好日子對她來說,就像山裡的霧氣,看得見,摸不著,稍縱即逝。
迷迷糊糊間,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大門口突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聲音不算大,卻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似的,順著門縫飄進了裡屋。
呂曉筠瞬間就清醒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呼吸都放輕了,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時候了,誰還串門啊?”曉筠娘在外面嘟囔著,語氣裡滿是不耐煩,還帶著剛被吵醒的慵懶和煩躁,“真是沒眼力見,不知道人家要睡覺啊!”
呂曉筠在裡屋聽得真切,先是“啪”的一聲脆響,應該是母親把手裡扇了半宿的蒲扇扔在了炕上,蒲扇的竹片撞在炕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嘆息,然後就是“趿拉趿拉”的拖鞋聲,母親拖著腳步,慢悠悠地往大門口走去,拖鞋蹭著地面,發出拖沓的聲響,在夜裡格外突兀。
“誰啊?”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濃濃的睡意和揮之不去的不滿,還有幾分警惕。
“是我啊,他王嬸!”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女聲,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熱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在夜裡聽著,格外刺耳。
呂曉筠的心猛地一沉,王家媳婦?她怎麼會這時候來?
“這麼晚了,有啥事啊?”呂曉筠娘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撥大門的插銷,插銷生了鏽,轉動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了夜裡的寂靜,聽得人心裡發緊。
門一拉開,呂曉筠娘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泥土沾在鞋底,發出輕微的聲響。
只見王家媳婦幾乎整個人都貼在門板上,臉上掛著刻意堆出來的笑眯眯的表情,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可眼睛卻滴溜溜地往院子裡瞅,眼神飄忽不定,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提防著什麼。
這王家媳婦平時跟她們家八竿子打不著,從來不會主動串門,就算在村裡遇上,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連句話都懶得說,今天這深更半夜找上門來,準沒好事。
呂曉筠娘心裡犯著嘀咕,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湧上心頭,臉上卻不得不擠出點笑,語氣生硬地問道:“他王嬸啊,這麼晚了,有啥急事?非要這時候跑一趟。”
“這還晚啊?”王家媳婦不等她虛讓,一抬腳就邁過了門檻,鞋底沾著的溼泥在院子的幹泥地上踩出兩個深深的印子,還濺起了細小的泥點。
她四處張望了一圈,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柴垛、灶臺,還有裡屋的方向,眼神里的慌張更明顯了,然後壓低了聲音,卻又剛好能讓裡屋的呂曉筠聽得清清楚楚,問道:“你家曉筠呢?沒睡吧?”
“早就睡了。”呂曉筠孃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太清楚這王家媳婦的德性了,就是個出了名的勢利眼,尖酸刻薄,愛搬弄是非。
村裡的人都傳遍了,說王家媳婦總跟別人嚼舌根,說她們家“窮得連耗子都不來串門,缸裡連一粒米都沒有”“也就等著賣了閨女換口吃的,換點彩禮給兒子娶媳婦”。
這些話,早就有人添油加醋地傳到了呂曉筠娘耳朵裡,她心裡恨得牙癢癢,可礙於都是同村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嘴上也不好說太難聽的話,只能硬邦邦地補充了一句:“她明天還要早起餵豬、洗衣裳,累一天了,早就睡熟了。”
“幹活?”王家媳婦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嘲諷,還有點神秘,看得呂曉筠娘心裡發毛,“她明天不是要去相親嗎?還幹啥活啊?”
“相啥親啊,八字還沒一撇呢。”呂曉筠娘別過臉,避開王家媳婦的目光,不想跟她多說一句,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王家媳婦,到底知道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