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後的日子,過得比內蒙古大草原的冬季還要難熬——除了漫天卷地的風雪,就只剩無邊無際的孤寂,冷得刺骨,靜得讓人發慌,連風颳過草尖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格桑花自那次跟野狼群死戰一場後,就徹底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往日里它總愛蹦蹦跳跳,豎起耳朵警惕地巡視著育種站的每一寸土地,可現在,多半時候都耷拉著腦袋,趴在牆角曬太陽,連尾巴都懶得搖一下,眼神里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藏不住的怯懦。
鰲嘎是個無兒無女的單身漢,一輩子守著這片草原,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破布料,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雪花,格桑花沒了劉忠華的依賴,也成了沒人時刻疼愛的“單身狗”。
一老一狗,就這麼憑著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勁兒,天然湊成了一家人,沒有轟轟烈烈的羈絆,只有無聲的陪伴。
所以,草原上的人時常能看見,一個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旱菸槍、臉上刻滿皺紋的老漢,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快步走著,菸袋鍋子時不時冒出一縷白煙,在寒風裡轉瞬即逝。
他身後總跟著一隻無精打采卻依舊警惕的狗,那狗的耳朵時不時抖一下,鼻尖蹭著積雪,嗅著四周的氣息,一人一狗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默契。
說起來,格桑花之所以倒向鰲嘎,全是劉忠華的疏忽,是他親手把這隻滿心依賴他的狗,推到了別人身邊。
之前為了應付高考,劉忠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書本上,白天啃書啃到嘴唇發乾,晚上挑燈夜讀到眼皮打架,煤油燈的火苗映著他疲憊的臉,連格桑花的存在,都漸漸被他忽略。
他忘了給格桑花喂最愛吃的羊雜碎——那是鰲嘎特意幫他留的,用清水煮得軟爛,拌上一點點鹽,是格桑花以前最痴迷的吃食。
他忘了陪它在院子裡遛彎,忘了以前每天傍晚,格桑花都會叼著他的褲腳,拉著他去看草原上的落日,忘了它湊過來蹭他褲腿、求摸摸的時候,他以前總會笑著揉一揉它的腦袋。
甚至有一次,格桑花因為想念他,小心翼翼地湊到書桌邊,用腦袋蹭他的胳膊,卻被他不耐煩地推開,語氣裡滿是煩躁:“別煩我,沒看見我正看書嗎?”
就是這一句不耐煩的呵斥,就是這份日復一日的冷落,讓格桑花徹底對他失去了信心和依賴,轉身投向了整天對它噓寒問暖、餵它吃餵它喝的鰲嘎。
鰲嘎也不負格桑花的信任,他知道這隻狗受過傷,心裡藏著怕,每當在院子裡曬太陽,順手就會捋一捋格桑花的後背,力道輕柔,專挑它最舒服的地方撓,撓得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滿足聲。
那副享受的模樣,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傷痛,連耳朵都軟乎乎地貼在腦袋上,再也沒有了往日跟野狼廝殺時的兇狠。
劉忠華看在眼裡,心裡像被草原上的冰碴子紮了一下,雖有一絲愧疚,卻也暗自覺得這樣也好——鰲嘎孤單,格桑花落寞,一人一狗彼此有個伴兒,總比各自孤零零的強。
育種站四周全是用黃土夯實的土牆,足足有一人多高,牆面粗糙堅硬,摸上去硌得手疼,牆根下還堆著一些乾枯的牧草,這在常年有野狼出沒的草原上,的確能起到不小的防禦作用。
夜裡天寒地凍,氣溫低到能把唾沫星子凍成冰粒,劉忠華從不讓格桑花出院子,他怕它再遇到狼群,怕它再受那樣的重傷。
可格桑花像是刻在骨子裡的職責,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要守護這片院子,每晚都自覺地堅守崗位,趴在院門口,耳朵貼在地上,捕捉著四周的一切動靜。
只要院牆外有一絲風吹草動,哪怕是雪花落在草葉上的細微聲響,哪怕是遠處野兔跑過的腳步聲,它都會立馬站起身,弓著身子,毛髮倒豎,對著院落外面狂吠不止。
它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呼嘯的寒風,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膽怯,吠叫的時候,後腿會不自覺地往後縮一下,顯然是上次跟野狼廝殺的陰影,還沒徹底散去。
每當這個時候,劉忠華和鰲嘎就知道,野狼又來了,它們就埋伏在院牆外的丘陵後面,藏在乾枯的灌木叢裡,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院子裡的牛羊,虎視眈眈,透著嗜血的兇光。
劉忠華總會立馬披起厚重的棉襖,棉襖上還帶著炕頭的餘溫,他手腳麻利地推開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凍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依舊站在門口,目光緊緊盯著格桑花,一刻也不敢離開。
他心裡打著兩個算盤,兩種心思在他心裡翻來覆去,攪得他心神不寧。
一是擔心格桑花脾氣一上來,藉著牆角堆著的飼料堆跳出院牆,再跟野狼群殺在一起——上次廝殺,格桑花被狼咬得遍體鱗傷,後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流了好多血,躺了半個多月才勉強能走,身上的傷疤至今還清晰可見,他再也不想看到格桑花受那樣的罪。
二是心疼格桑花,自打那次廝殺後,它看似恢復了往日的模樣,能跑能跳,能吃能喝,實則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陰影,夜裡吠叫時,尾巴都會忍不住發抖,渾身的毛髮都繃得緊緊的,他站在旁邊,也算給它壯壯膽,讓它知道,它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兩種心思看似矛盾,可劉忠華心裡清楚,不管怎樣,先看好格桑花,保住它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它不再依賴自己,哪怕它眼裡只有鰲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