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夜裡躺在鋪著曬乾的芨芨草的土炕上,炕沿還沾著白天餵牛羊蹭上的草屑和羊糞渣,聽著窗外呼啦啦的西北風捲過蒙古包頂的氈子,混著遠處圈裡牛羊偶爾的低鳴,情到深處,劉忠華就會半哭半笑地喃喃自語:“也許我沒考上呢,還得繼續在這裡待著,陪著你。”
這話一齣口,原本悶頭抽著旱菸的鰲嘎立馬就急了,菸袋鍋子“咚”地磕在炕沿上,火星子濺起一點,又迅速滅在冰涼的土坯上,他猛地瞪起銅鈴似的眼睛,額頭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對著劉忠華低吼,語氣裡滿是怒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放屁!你必須考上!不準胡說!”
劉忠華又氣又笑,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弧度,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是反話還是正話,只要扯到高考、扯到回城,鰲嘎就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似的,一點就炸,什麼話都能惹他動怒。
到最後,劉忠華索性閉了嘴,拿起炕邊的草繩,慢悠悠地搓著,不再跟他提高考和回城的事兒,再多說一句,指不定鰲嘎就要摔東西了。
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就變得格外憋悶,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樣,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耳邊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聲,還有菸袋鍋子偶爾磕炕沿的輕響。
幸虧有蒙古包外驢兒的嘶鳴聲、馬兒打響鼻時噴出白氣的聲音、牛兒慢悠悠的哞叫聲,還有遠處牧民隔著草場傳來的吆喝聲,混著風的味道,才勉強沖淡了這份尷尬,讓兩人不至於徹底無話可說,不至於尷尬到能摳出個地縫來。
劉忠華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一直琢磨著,怎麼才能讓鰲嘎不再糾結知青的離去,怎麼才能讓他心裡不那麼空虛,不再像個沒根的野草似的,整天憋著一股悶勁兒。
他知道,鰲嘎嘴上硬,心裡比誰都軟,這麼多年孤身一人在草原上,看著別人有家有室,心裡早就空得慌,只是不肯低頭罷了。
皇天不負有心人,沒過幾天,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良方——隔壁大隊的寡婦,秀蓮。
秀蓮今年三十出頭,臉上刻著幾分草原風沙留下的粗糙,卻不顯蒼老,男人前年在放馬的時候,不小心踩空墜了崖,連屍骨都找了半天才湊齊,從那以後,她就一個人守著一間漏風的小土房,還有幾頭牛羊,硬生生撐了下來。
平日裡她話不多,跟隊里人說話也總是直來直去,做事幹脆利落,看著霸道又粗糙,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指關節腫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那是常年餵牛羊、挑水、搓草繩留下的痕跡。
可劉忠華卻偶然發現,有一次秀蓮家的母羊生了病,不吃不喝,她蹲在羊圈裡,小心翼翼地給母羊喂溫水,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母羊的腦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說話和風細雨,連聲音都放得極輕,眼裡還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光,跟平時那個風風火火、不苟言笑的模樣判若兩人。
劉忠華心裡一動,悄悄觀察了一陣子,這才發現,秀蓮和鰲嘎,其實早就暗生情愫,兩人偷偷好上了很長一陣子,他估摸著,怎麼也得有一年半載了。
只是兩人都心照不宣,誰也不肯先捅開這一層窗戶紙,就這麼耗著,像是兩隻互相試探的小獸,既渴望靠近,又怕被對方拒絕。
秀蓮心裡是願意的,她早就看鰲嘎實在,雖然脾氣暴,但心善,每次她遇到難處,鰲嘎總是默默幫忙,要麼幫她修土房,要麼幫她趕牛羊,可她礙於自己是寡婦的身份,腰桿始終挺不直。
她怕主動開口,會被隊裡的長舌婦說閒話,說她不守婦道,剛喪夫沒幾年就急著找男人,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畢竟在這封閉的草原上,寡婦再嫁,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閒言碎語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甚至連自家的牛羊都會被人暗地裡使壞。
鰲嘎呢,他也想開口,也想把秀蓮娶回家,給她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可他骨子裡的自卑,像一塊石頭,壓得他抬不起頭。
他就是個土生土長的粗老漢子,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長得又粗礦,皮膚黝黑,臉上還有一道年輕時放馬留下的疤痕,脾氣又暴躁,一點小事就能炸毛,家裡除了一間蒙古包、幾頭牛羊,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怕自己配不上秀蓮,怕秀蓮看不上他這粗人,更怕被隊裡的人瞧不起,背後嚼舌根,說他一個老光棍,還想娶人家寡婦,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更何況,在草原上,男人家跟女方撮合親事,總得有個媒人在中間牽線搭橋,擺幾桌酒,請隊裡的長輩作證,才算名正言順,才算給女方一個體面。
可鰲嘎性子暴躁,說話直來直去,得罪過不少人,平時沒什麼朋友,連個能幫他說媒的人都沒有,就算心裡再急,也只能憋著,只能偷偷地給秀蓮幫忙,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
其實,早在十幾年前,曾有紅娘給鰲嘎介紹過物件,是鄰隊的一個姑娘,長得清秀,手腳也勤快,可那姑娘見了鰲嘎,沒聊幾句,就嫌他脾氣太暴躁,做事太沖動,怕以後被他欺負,轉身就走了,再也沒聯絡過。
從那以後,鰲嘎的脾氣就變得更加暴躁,也徹底斷了找媳婦的念頭,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放馬、養牛羊上,久而久之,就成了隊裡出了名的老單身漢,沒人再敢給他介紹物件。
隊裡有些閒得慌的人,沒事就聚在蒙古包門口,私下裡議論鰲嘎,說他有病,具體是什麼病,沒人能說清楚,有人說是脾氣病,有人說是什麼怪病,越傳越邪乎。
劉忠華也搞不明白牧民口中這話到底指什麼,心裡還有些不服氣:難道就因為鰲嘎單身,就說他有病?在他看來,鰲嘎沒病,一點病都沒有,他只是太孤單了,孤單得太久了,只要他有了家室,有了牽掛,有個人能陪他說話、陪他吃飯,那些人自然就不會再亂嚼舌根了。
劉忠華跟鰲嘎相處了這麼久,一起放馬、一起住蒙古包、一起啃硬邦邦的奶餅,比誰都清楚,鰲嘎心裡,其實對討老婆、成個家,有著極強的渴望,那份渴望,藏在他暴躁的脾氣背後,藏在他沉默的眼神里。
要不然,每次看到隊裡的牧民帶著老婆孩子,坐在蒙古包門口,圍著一張小桌子,吃著奶豆腐、喝著奶茶,有說有笑,孩子在旁邊打鬧,鰲嘎都會遠遠地站著,靠著馬樁,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雙眼都笑彎了,眼神里滿是羨慕,那模樣,像個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純真又落寞。
等人家散了,他還會站在原地看很久,直到冷風颳得臉疼,才慢悠悠地轉身,回到自己空蕩蕩的蒙古包,默默抽著旱菸,一言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