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劉忠華心裡激動的是,每次秀蓮牽著家裡的病馬,身上沾著草屑和羊糞,來隊裡找鰲嘎醫治,鰲嘎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格外勤快,連平時的暴躁勁兒都收斂得一乾二淨。
平時他連自己的蒙古包都懶得收拾,炕上鋪得亂七八糟,地上堆著髒衣服和草繩,可這時候,他會主動給秀蓮的馬添新鮮的芨芨草、加乾淨的溫水,小心翼翼地給馬檢查傷口,用酒精擦拭的時候,動作輕柔得不像他,生怕弄疼了馬,也生怕驚動了旁邊的秀蓮。
他臉上的暴躁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說話都放軟了語氣,聲音低沉,還會主動跟秀蓮聊幾句牛羊的事兒,問她家裡的羊吃得好不好,草夠不夠,眼裡的溫柔,藏都藏不住,連眉梢都帶著笑意。
秀蓮也會順著他的話聊,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帶著羞澀,嘴角也會微微上揚,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連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這樣的反常舉動,讓劉忠華看到了希望,也更加確定,只要把他和秀蓮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捅開,讓兩人名正言順地在一起,鰲嘎就不會再糾結知青的離去,心裡也不會再空虛,他的心病,自然也就好了。
說幹就幹,劉忠華向來利落,找了個天氣晴朗、沒有風的空閒日子,偷偷騎上自己的馬,去了隔壁村,找到大隊幹部,藉著聊草場劃分的事兒,旁敲側擊地試探秀蓮對鰲嘎的看法。
他故意提起鰲嘎,說鰲嘎實在、能幹,放馬是一把好手,對人也心善,話剛說完,就看到秀蓮的臉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語氣也軟了下來,低聲說:“他是個實在人,就是性子急了點……”
就這一句話,劉忠華就明白了,秀蓮心裡是願意的,剩下的,就只剩下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劉忠華心裡樂開了花,比自己考上大學還開心,立馬牽著自己的馬,急匆匆地去了秀蓮家,幫她把簡單的行李都駝了過來——幾件換洗衣物,一床打了補丁的被褥,還有一個裝著雜物的木箱子。
一進鰲嘎的蒙古包,他就找了塊乾淨的藍布,是他平時捨不得用的,小心翼翼地鋪在鰲嘎的土炕上,把褶皺都撫平,又把秀蓮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邊的木櫃子上,還把秀蓮的被褥鋪在炕的一側,忙前忙後地佈置新房,臉上滿是笑意,嘴裡還哼著知青們常唱的歌。
鰲嘎從外面放馬回來,身上沾著一身的草屑和塵土,手裡還牽著幾匹膘肥體壯的馬,剛掀開蒙古包的門簾,一進門就看到這一幕,頓時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圓,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語氣暴躁地衝劉忠華吼道:“你這是幹啥?瘋了是不是?哪裡來的女人的衣服?誰讓你隨便往我這兒放的!”
他一邊吼,一邊四處打量,看到炕上的藍布,看到疊得整齊的女人衣物,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雙手叉著腰,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要吃人一樣。
劉忠華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輕快得像是撿了寶,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娶媳婦!”
“什麼?娶媳婦?”鰲嘎像是沒聽清一樣,往前湊了一步,耳朵都豎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甚至帶著一絲慌亂,“你小子是不是瘋了?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娶什麼媳婦?你不想回城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慌亂,嘴裡還不停地嘟囔:“娶哪家媳婦?是哪個姑娘瞎了眼,願意嫁給你這馬上就要跑路的知青?你小子是不是打算不走了,一輩子待在這草原上?”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氣,覺得劉忠華這是糊塗了,放著回城上大學的好機會不要,偏偏要在這草原上娶媳婦,簡直是不可理喻。
沒過一會兒,他又按捺不住心裡的火氣和疑惑,快步湊到劉忠華身邊,語氣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抓著劉忠華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捏碎他的骨頭:“你小子老實說,是不是欺負了人家姑娘,怕人家找上門,才想著娶她?你可不能做那種缺德事兒!咱們知青,不能丟那個人!”
劉忠華看著他急得團團轉、又氣又急、還帶著一絲擔憂的模樣,心裡又好笑又心疼,不管他怎麼問,都只是咧嘴笑,不吭聲,故意逗他。
他知道,鰲嘎這是關心他,怕他一時糊塗,耽誤了自己的前程,也怕他做了虧心事,毀了自己的名聲。
鰲嘎見他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笑,心裡的火氣更盛了,越說越氣憤,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都漲紅了,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到最後,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起手裡的銅煙鍋,猛地往門框上敲擊,“哐當哐當”的聲音在狹小的蒙古包裡迴盪,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了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膀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這種方式,發洩著心裡的怒氣和不解。
“好!好得很!”鰲嘎氣得渾身發抖,咬著牙,聲音都在發顫,眼神里滿是失望和憤怒,“你成親吧!我走!我不礙你的眼!省得我看著你生氣!”
說著,他就轉身,一把抓起炕邊自己的鋪蓋卷,胡亂地裹了裹,就要往外走,腳步倉促,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他心裡又氣又酸,氣劉忠華糊塗,更酸自己這輩子,怕是再也沒有機會成家了,看著劉忠華能娶媳婦,他心裡既羨慕,又嫉妒,還有一絲說不出的委屈。
此刻,劉忠華再也忍不住了,連忙衝上去,一把扯住了鰲嘎的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鰲嘎扯個趔趄,急急忙忙地說道:“你走幹嘛?要走也是我走,你才是新郎官啊!”
“啊?”鰲嘎猛地愣住了,渾身的動作都僵住了,手裡的鋪蓋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目光先是落在鋪得整整齊齊的土炕上,又緩緩移到炕邊疊得整齊的女人衣服上,眼神瞬間恍惚起來,像是做夢一樣,嘴裡喃喃自語:“我?新郎官?”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里滿是震驚、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