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月趁著假期短暫回了一趟楊柳大隊，這一次，他身姿挺拔、心底坦然，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畏畏縮縮、四處躲避。
扈三嬸見他如今身份蛻變、態度堅決，徹底絕了攀親的心思，再也沒有上門糾纏半句。
兩人偶爾在村口偶遇，也只是客客氣氣點頭問好，昔日那般熱情緊迫的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暑假落幕，新學期剛剛開學沒幾日，秋日的風帶著微涼的涼意吹進辦公室，程九月正低頭埋在堆積的作業堆裡，專注地批改課業。
收發室的老師傅拿著一封乾乾淨淨的牛皮紙信封，緩步走進辦公室，笑著朝他招手：“程老師，你的信，鄰公社寄過來的。”
程九月動作一頓，微微愣神，他在鄰公社並無相熟之人，一時間滿心疑惑，抬手接過了信件。
樸素的牛皮紙信封上，字跡端端正正、清秀溫婉，一筆一劃寫得極其工整，透著寫信人獨有的細膩用心。
他指尖輕輕撕開信封封口，抽出裡面兩頁微微泛黃的方格稿紙。
紙上字跡依舊秀麗脫俗，行文流暢自然，還恰到好處地引經據典，字句溫潤有分寸，足以看出寫信人深厚的語文功底和極好的教養。
程九月斂了心神，逐字逐句認真品讀，心臟隨著文字的推進，一點點加快跳動，心底泛起層層複雜的漣漪。
信上的字句溫柔純粹，字字皆是真心：九月，我聽聞你順利轉正成了民辦教師，我心底滿是歡喜，這算不算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緣分？
我在鄰公社小學任教，你在公社中學教書育人，你向來比我努力、比我優秀，看著你一步步穩住腳跟、越來越好，我由衷為你欣慰，也真心為你高興。
我深知你此刻的處境，剛站穩腳跟的你，事事謹慎小心，時刻以為人師表的標準約束自己，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我懂你的顧慮，你不敢輕易交友，更不敢觸碰兒女情長，生怕流言蜚語影響來之不易的工作，耽誤自己的前程。
沒關係，我不急，我可以等。
等你徹底站穩腳跟，等你放下所有顧慮，等你敢坦然面對心意的那一天。
我們尚且年輕，兩三年的等待，我耗得起，也願意等。
只願你潛心工作、踏實精進，不辜負這難得的機遇，也不辜負拼命努力的自己。盼你回信，盼知曉你的近況。
信紙末尾，只有一個簡簡單單、娟秀飄逸的“文”字落款，乾淨又鄭重。
指尖緊緊攥著這兩頁薄薄的稿紙，程九月的心裡瞬間五味雜陳，像打翻了世間所有的五味瓶，酸甜苦鹹辣盡數湧上心頭，糾纏交織。
他清清楚楚知曉，這短短數百字的信件裡，藏著一份乾淨純粹、不摻絲毫功利的真摯心意，珍貴得讓人不忍辜負。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糾結猶豫，心頭亂作一團，完全不知道該不該回信，更不知道該用何種心態、何種措辭回應這份深情。
他不止一次捏緊鋼筆，看著空白的稿紙，認真落筆寫下“文：你好”的開頭，可筆尖剛落下，就硬生生停滯在紙面。
他不敢繼續寫下去，怕自己一句隨意的回應，就變相耽誤了對方的大好年華。
他如今只是一名前途未定的民辦教師，未來依舊充滿變數，根本給不了任何人篤定的未來和安穩的承諾。
更怕自己剛剛穩住生活，就沉溺於兒女情長，分心懈怠，耽誤了來之不易的工作，斷送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前程。
反反覆覆提筆、猶豫、擱置，辦公桌上的空白稿紙堆了薄薄一疊，卻始終沒有一封完整的回信落筆成型。
拿起怕辜負真心，放下怕虧欠深情，程九月盯著那封靜靜躺在桌面的信件，心底的糾結與拉扯愈發濃烈，折磨得他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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