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小臂連片泛紅起皮，滲著細碎淡黃色組織液的皮炎創口，被山間晚風一吹，刺癢混著鈍痛往骨頭縫裡鑽，病勢洶洶，金有根卻硬拖著，沒敢輕易開口請假。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盼著這皮炎能隨著天氣轉涼慢慢消下去，盼著能就這樣扛過去，不耽誤春耕秋收，更不耽誤那遙不可及的大學夢。
不是不想回城，是真回不去。
生產隊對知青的管控嚴得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一年就兩次探親假，國慶節一次，春節一次，假條存根全部歸檔在大隊文書的牛皮檔案袋裡，少一次報備，都會被扣半個月工分。
平時別說回家，就連想去鎮上趕個集，都得跟隊長磨破嘴皮批假條，必須雙人結伴、限時往返，超時歸隊直接記違規臺賬。
生產隊擔心給假多了，地裡的活兒沒人幹，工分上不去，年終分紅落不到實處，所以哪怕到了秋後冬初，地裡沒多少重活了，知青們也得死死守在隊裡，不敢輕易挪動半步。
知青們更不願意搞特殊。
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在這窮鄉僻壤插隊紮根，將來招工進廠、上調縣城、合規返城，所有出路，全靠生產隊公章落款的那張政審表。
要是誰因為這點小病小痛大張旗鼓請假，破了全隊知青統一隱忍的規矩，將來隊裡在政審評語上隨口一筆抹黑，扣上“怕苦怕累、不安心務農”的名頭，那這輩子就別想翻身回城。
所以，哪怕身上癢得鑽心，夜裡抓撓得被褥沾滿血痂，全隊知青也都是咬著牙忍著，誰都不敢開這個特例請假頭。
可這次，情況完全不一樣。
連日露天曬穀、倉庫封頂勞作誘發的急性日光性皮炎發作得太過兇猛，脖頸臉頰紅腫連片，鼓起連片發燙的水泡，奇癢入骨蝕魄。
晚上只能縮在打補丁的粗布被窩裡不敢翻身，布料輕輕蹭破皮泡，撕裂般的痛感立刻席捲全身，疼得他渾身發抖、齜牙咧嘴悶聲忍痛。
這病不僅日夜折磨肉身，更徹底耽誤高考複習。
高考恢復在即，他手裡那幾本卷邊缺頁、字跡模糊的老舊教材殘缺大半，重難點知識點空白無數，回杭州主城區對接高中教研資料，才是當下唯一破局之路。
眼下複習已經進入分毫必爭、晝夜不休的白熱化關鍵階段，錯過資料補齊視窗期，直接等同於放棄高考。
金有根後槽牙咬得發酸，舌尖抵破口腔內壁嚐到淡淡血腥味，終於放下所有顧慮，攥著寫滿理由的信紙，低頭彎腰找生產隊長遞了病假條。
這一趟回城，明面上合規理由是進城就醫治皮炎，暗地裡藏著所有人都不能戳破的私心，全是為了搶時間備戰高考。
他胸腔裡憋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管不了隊內流言、管不了政審隱性影響、管不了旁人指指點點。
高考是底層插隊知青逆天改命、脫離黃土坡的唯一獨木橋，這一次，他必須豁出去賭一把。
生產隊老小社員全都看在眼裡，自從集體糧倉露天封頂完工，整日暴曬勞作後，金有根身上的皮炎一日重過一日。
原本清秀的臉頰浮腫臃腫，眼皮腫得眯成一條細縫，小臂後背紅疹潰爛結痂，穿衣都要小心翼翼撕扯布料，模樣悽慘，看著著實讓人於心不忍。
隊長當了半輩子基層村幹部，懂人情也懂知青難處，沒有刻意刁難拿捏，捏著蘸墨鋼筆，大筆一揮，直接批准假期。
整整七天病假，放在管控嚴苛、請假極難的紅星生產隊，這簡直是破天荒的天恩浩蕩。
金有根指尖顫抖捧著蓋好紅色大隊公章的假條，指腹反覆摩挲粗糙紙面，眼眶微微發熱。
他心底篤定，這寬裕的七天，足夠他穩住皮炎傷勢，蒐集全套高考複習資料，按時歸隊安心備考。
輾轉鄉間班車、城際綠皮公交，一路顛簸四小時，金有根終於趕回杭州城區，第一時間一頭扎進浙一公立醫院皮膚科診室。
坐診老醫生掀開他袖口、撩開衣領檢視創面，連連搖頭嘆氣，判定這是重度日光曬傷合併繼發性細菌感染，創面深層發炎，必須住院系統化消炎抑菌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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