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假裝治病
趙大雷看著他紅通通的眼眶和袖子上那一大片溼印子,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不是笨,你是慢。慢不等於錯,快不等於對。她送你錦旗不是因為你運氣好,是因為你把她閨女的病治好了。記住了,不管別人怎麼說,治好病就是硬道理。從今天起,你出師了。”
石頭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那張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種堅定的、有了底氣的光芒,像一個走夜路的人終於摸到了燈籠的提手,燈芯還沒點著,但他知道怎麼讓它亮了。他把錦旗小心地收進布包裡,轉身回到診桌前坐下,腰桿不再繃得筆直了,而是自然地靠在椅背上。他輕輕拍了拍桌上的脈枕,把它擺在最順手的位置,然後翻開病歷本,深吸一口氣,等著下一個病人。
趙大雷站在旁邊看著石頭的背影,腦子裡閃過一年前他剛來醫館時的樣子——蹲在門口擇藥,別人問三句他答不了一句,跟他講穴位他半天找不到足三里在哪。現在的他已經能獨立坐診了,還能憑自己的觀察發現裝修材料的貓膩。
這天傍晚臨近關門的時候,醫館裡來了個年輕女人。
她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用一根舊髮夾隨意別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上。臉上沒化妝,皮膚暗沉發黃,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路來的——鞋面上沾著黃土,褲腳磨出了毛邊。她走到診桌前坐下,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大夫,我最近老是渾身沒勁,晚上睡不好,白天頭暈,吃不下飯。您給我開點藥吧。”
石頭剛想過去,趙大雷伸手攔住了他。
“我來。”趙大雷說。語氣很平常,平常到石頭以為師父只是打算親自看診。但他注意到趙大雷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診桌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開啟天眼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趙大雷在女人對面坐下,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脈象虛浮無力,確實是氣血兩虛的表現,但在這層虛浮的脈象底下,有一道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的真氣在經脈中流動。這絕不是普通人的脈象。他面上不動聲色,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你平時做什麼工作的?看著像是挺累的,手上都沒什麼肉了。”
女人嘆了口氣說他是在超市做收銀的,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能不累嗎。說話的時候眼神黯然,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那動作看著就像普通的偏頭痛發作。
趙大雷開始寫處方。他寫的是一副普通的補氣養血方:黃芪、當歸、熟地、白芍,都是常規藥。但在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筆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在藥材名裡多加了幾味只有蠱師才能辨認的藥材。這幾味藥本身無毒無害,但會與阿青的追蹤蠱產生共振——蠱蟲在數里之外就能感知到這種特殊氣味,並在蠱盅表面爬出特定的軌跡,指示攜帶者的方向。
寫完方子趙大雷讓石頭去抓藥。藥包遞到女人手裡,她道了聲謝付了診金,起身的時候腳步虛浮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然後低著頭走出了醫館。她的背影很瘦,碎花襯衫裹著的肩膀微微聳著,左腳踏出去的時候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這個步態,趙大雷見過不止一次。那不是疲勞,是受過內傷後、丹田受損導致的足少陰腎經氣血不暢。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在天眼裡,她的整條足少陰經都蒙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霧,那是內傷還未痊癒的痕跡。
女人走後,趙大雷沒有回後院,而是走進裡間。蠱姐正坐在窗邊擦她那把墨刃——刀刃已經擦得能當鏡子用了,她還是不緊不慢地在磨刀石上來回拉著,刃口的反光映在她臉上,一道一道的。阿青在旁邊的矮桌上擺弄幾隻新培育的聖靈蠱,用小玉勺從竹筒裡取出調配好的藥蜜一滴滴餵給它們。趙大雷推門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
“剛才那個女人,是天道盟的。”趙大雷開門見山,“丹田藏了一枚隱針,足少陰經有內傷殘留,應該是個刺客。我在她的藥里加了追蹤引,那幾味藥本身無害,但會與阿青的追蹤蠱產生共振。跟上去,看看她的巢穴在哪。”
蠱姐把墨刃往刀鞘裡一推,站起身來。金蠶蠱從她袖子裡爬出來,趴在她肩膀上,觸角興奮地擺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阿青開啟蠱盅,聖靈蠱輕盈地飛出來,在空中懸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阿青的指尖上,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整裝待發。
兩人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兩道身影在夜色中化作兩道模糊的影子,一個凌厲如刀,一個輕盈如風,沿著追蹤蠱指引的方向朝城西掠去。街上路燈壞了三盞,黯淡的光線下,只能看到她們的身影在屋簷上一閃而過,然後消失在更深的夜色裡。
趙大雷站在窗前,夜色已濃。他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一下。城西的方向,約莫三里外,有一片廢棄的工業區。那裡的廠房關了十幾年,鐵門鏽得能用手撕開。這種地方,最適合藏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一窩還沒來得及撤離的毒蛇。
………
城西廢棄工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副被拆散了架的野獸骨架。鏽跡斑斑的鋼樑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戳出來,在月光下投出鋸齒狀的陰影。廠房的窗戶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幾個黑洞洞的窟窿,風從窟窿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躲在裡面吹口哨。
蠱姐蹲在斜對面一座水塔的二層平臺上,後背靠著剝了漆的欄杆,金蠶蠱趴在她肩上,觸角朝廠房方向微微顫動。她手裡的墨刃已經出了鞘,刀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連一絲反光都沒有——這把刀從南疆跟到她到京城,從來只喝血不吃素。
阿青藏在水塔下面的廢品堆後面,背靠一摞壓扁了的舊油桶,聖靈蠱在她指尖安靜地趴著,翅膀偶爾張開一下,像是在呼吸。聖靈蠱朝廠房方向微微側了側頭,然後飛到半空中,繞了兩個小圈。訊號很明確:目標就在廠房裡面,還在動,而且不止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