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3章 古鳴的秘密
古鳴緊閉雙眼，牙關咬得死死的，上下頜骨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四十年的寒毒在脫離骨縫時產生的劇痛遠超他的預期，不是被刀砍被劍刺的那種痛，而是像有一條凍僵的蛇從他的骨髓裡被硬生生拔出來，蛇身上的每一片鱗片都颳著他的神經。與此同時，陽雷湧入經脈時又帶來另一種灼熱的劇痛，兩種劇痛疊加在一起，讓這個縱橫西北四十年的硬漢渾身不住地顫抖。但他始終沒有哼一聲，只是握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帶血的印痕。
就在寒毒與陽雷僵持不下的時候，趙大雷忽然變換了手法。左手寒雷由引出變為包裹——極寒之力不再與毒核共振，而是形成一個冰殼將毒核完全封住。右手陽雷則由正面轟擊變為四面圍困，雷氣如同千絲萬縷的細網將毒核連同冰殼一起裹住，然後猛地一縮。冰殼炸裂，毒核在冰殼碎裂的瞬間被雷網絞得粉碎。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古鳴肩井穴深處傳來——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那一聲悶響，像一顆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冰球突然在火堆裡炸開。古鳴身體猛地一震，張口吐出一口帶著冰碴的黑血。黑血落在地上冒著白煙，血塊裡裹著細小的冰渣，在青石板上滋滋作響，烙出幾條細如髮絲的霜白色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封印終於被打破。
趙大雷同時收回雙掌，起身起針。他的雙手也在微微發抖——同時駕馭兩種相反力量對經脈的負荷太大，指尖被寒氣和雷氣反覆侵蝕，此刻十個指尖都是麻木的，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又被火烤了一遍。
古鳴癱坐在蒲團上，赤著上身，滿頭白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頭皮上，模樣狼狽至極，但他低著頭，像一尊剛剛碎掉又慢慢拼接起來的雕塑。沉默了許久，他緩緩抬起右臂，那隻手臂四十年沒有真正抬起來過了。以前也能舉，但每次舉過頭頂的時候就會感覺肩頭有一根冰針在扎骨頭縫。現在，那根冰針消失了。他把右臂高舉過頭頂，又慢慢放下來，再舉起來，再放下，像個小孩第一次玩自己的新玩具。然後是肩膀轉圈，大臂小臂依次活動，五指張開再合攏，每一個動作都比之前輕快利落。他活動完畢，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在那一刻彷彿都舒展開了，眼眶微微泛紅，他一聲長嘆撥出積攢了四十年的濁氣，那聲嘆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穿過喉嚨穿過口腔，帶著一股混著鐵鏽和冰碴的味道散在黃昏的晚風裡。
“老夫又活了！”古鳴哈哈大笑，那笑聲從丹田深處一路升上來，穿過胸膛撞開喉嚨震得診室窗戶嗡嗡響。
候診區裡，幾個還在等第二天看診的病人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道後院裡發生了什麼；在廚房煮湯的大憨聽到這笑聲手一抖多放了半勺鹽；在樓上整理賬本的蘇靜靜也聽到了，她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忍不住也跟著笑了。只有趙大雷在一旁看著這老頭光著膀子站在暮色裡大笑的樣子，彷彿看見了他年輕時的影子——那時太虛門還在，師父還在，他還沒被寒毒折磨四十年。
寒毒全部拔除的那天晚上，古鳴拉著趙大雷喝酒。
地方沒選在醫館後院的石桌——古鳴說那裡人來人往不夠清淨，拉著趙大雷上了後山。後山有座荒廢的涼亭，石柱上長滿了青苔，亭頂的瓦片塌了半邊露著天，偏偏今夜月光正好，從破洞裡灑下來照在石桌上，像鋪了一層白綢子。古鳴從懷裡掏出一個磨得鋥亮的舊銅壺，擰開蓋子，一股烈酒的辛辣氣直衝鼻腔，這不是什麼名酒，就是他花了二十塊錢在小賣部打的高粱燒，度數夠高、夠辣、夠勁，一如這個老頭自己。
趙大雷接過銅壺灌了一口，辣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把銅壺還給古鳴，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喝著，一輪彎月從破亭頂的縫隙間緩緩移過，把他倆的影子從石桌西邊挪到了東邊。冷盤是大憨用塑膠袋裝來的花生米和拍黃瓜，花生米炸得有點糊，拍黃瓜醋放多了酸得眯眼睛，但古鳴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嚼一邊說這小子手藝有長進。
酒過三巡，銅壺見了底。古鳴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將銅壺擱在石桌上。他的目光越過山頂望向西北方。從那座荒山往西翻過幾道山樑便是戈壁灘。戈壁灘深處有一座叫黑石城的地方，那裡盤踞著當年滅太虛門的元兇——血煞門。四十年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殺回去。以前不敢想，是因為體內有寒毒壓著，他知道自己一旦全力出手寒毒就會侵入心脈，仇沒報人先倒了。現在寒毒沒了，壓在心裡四十年的石頭也跟著碎了。
古鳴把銅壺放下，轉過身看著趙大雷。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平時沒個正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坦誠。“趙小友，老夫這輩子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一件事——四十年前的仇，得報。”他說，“今天你幫老夫拔了寒毒，這份恩情老夫記住了。”趙大雷沒有說話只是把銅壺又遞給他讓他別光顧著說話把花生米吃了。古鳴接過銅壺晃了晃發現剛才已經喝光了，放下壺又開始說話。
四十年前，在西北戈壁灘上有一個赫赫有名的正道大派叫太虛門。掌門“太虛真人”，一身修為已臻大宗師巔峰，門下弟子數百，在西北武林是響噹噹的存在。那年秋天，血煞門聯合天道盟高手突然襲擊太虛門總壇。事發突然沒有任何預警——太虛門在西域戈壁上立派數百年，從未與血煞門有過任何過節。後來才知道是天道盟從中牽線，要借血煞門之手吞併西北武林，太虛門首當其衝成了祭旗物件。敵眾我寡，太虛門上下拼死抵抗，護山大陣被攻破後，太虛真人讓弟子們從密道撤退，自己獨守山門拖住三大高手。古鳴不肯走，被師父一掌推進密道石壁在身後轟然關閉。他趴在石壁上拼命捶打，透過石壁縫隙看到師父站在山門前負手而立，背後是漫山遍野的火光——那是太虛門五百年的基業在燃燒，燒了整整三天三夜，連後山的積雪都被烤化了變成泥石流沖毀了山腳下的村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