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謙點了點頭，把病歷本夾在腋下，轉身出了診室。走到門口又回頭，猶豫了一下，說石頭昨天在街上遇到那個胡半仙給人看病，人多擠不進去，站在外圍看了半天。回來石頭說那人看病的方式和師父不太一樣，那傢伙不看脈，只看面相，說他能一眼看出人的病灶在哪裡。石頭說不太像真本事，但是那些病人吃了他的藥都說好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趙大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周謙走後，趙大雷從針囊裡取出一根星髓銀針放在桌上。銀針在午後的陽光中幾乎看不見，只有針尾那一段流動紋在光線下微微反光。他把銀針收回去，拿起桌上那份周謙留下的病歷，翻到胡半仙治好的那幾個病例。症狀、用藥、療效，寫得簡略。
他合上病歷，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對面的雜貨鋪換了新招牌，隔壁的茶館重新刷了漆。更遠處，街角的茶館裡，隱約傳來一陣喧譁聲，有人在扯著嗓子爭論什麼“趙神醫比胡半仙強一百倍”，另一個人不甘示弱地回擊“胡半仙治好了我多年的老胃病”。
趙大雷把窗戶關上了。
第二天上午，醫館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石頭剛從藥櫃後面探出頭，就被門口那陣仗嚇了一跳。黑壓壓的人頭從醫館門口一直排到街對面，把整條路堵得水洩不通。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踮腳張望，還有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擠在最前面，鏡頭對準了人群中央一個穿綢緞長袍的身影。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一身亮閃閃的藏青色綢緞長袍，領口繡著金色的雲紋，袖口鑲著暗紅色的滾邊。料子不便宜，但穿在他身上有種借來的感覺，肩線垮了，腰身鬆了，袖口長出一截，像套了一隻不合身的袋子。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寫著“妙手回春”四個大字，墨跡還是新的，有一股濃烈的墨汁味混著香水的味道。他留著一撮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下巴揚得老高，眼睛半眯著，嘴角掛著一絲“你們終於來了”的笑容。
他就是“胡半仙”。
不過，他今天卻自稱“賽華佗”。
“賽華佗”三個字用金粉寫在摺扇的背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身後跟著一幫人，有的提著藥箱，有的舉著錦旗，有的純粹是看熱鬧起鬨的。錦旗上寫著“醫術通神”“華佗再世”“天下第一”之類的字眼，紅底金字，鮮豔得刺眼。
賽華佗搖著摺扇，在醫館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趙氏醫館”的匾額。他看得很仔細，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再從最後一個字看回第一個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擴大。
“這就是趙神醫的醫館？看著倒也像那麼回事。”他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尾音往上翹，聽著讓人起雞皮疙瘩。
石頭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擋在門口。“你誰啊？看病排隊，沒看到外面那麼多人嗎？”
賽華佗的摺扇“啪”地合上，用扇頭點了點石頭的胸口。“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會會你們趙神醫的。聽說京城有個趙神醫，醫術了得，名滿天下。今天我賽華佗特來領教領教，看看這位趙神醫到底有幾斤幾兩。”
石頭被他那扇頭點得往後縮了縮，但腰桿又挺直了。“我師父在給人看病，沒空搭理你。你要看病排隊，要搗亂走人。”
賽華佗沒有走。他往後退了兩步，張開雙臂，像舞臺上謝幕的演員一樣朝圍觀的群眾轉了半圈。“各位父老鄉親，各位京城的朋友，你們說說，這趙神醫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我賽華佗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專程登門拜訪，他連面都不露一下，這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在場的各位？”
人群裡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起鬨讓他進去，有人罵他不要臉，有人說讓他等著，還有人在問他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賽華佗趁熱打鐵，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紅紙，高高舉起。“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面，向趙神醫下戰書！比醫術！如果他贏了，我賽華佗當場磕頭認輸，從此退出醫術界，再也不行醫。如果我贏了……”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摺扇一揮，指向門楣上的匾額。“趙氏醫館的招牌，歸我！”
人群炸了鍋。
蘇靜靜從樓上跑下來，擠到門口，叉著腰瞪著賽華佗。“你誰啊你？憑什麼挑戰趙神醫？你說比就比？你的醫術有什麼資格跟趙神醫比？”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臉因為跑得急紅撲撲的。她叉著腰的樣子像一隻炸了毛的小黃貓。
賽華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摺扇搖了兩搖。“喲，趙神醫還有這麼漂亮的女徒弟？不過女徒弟歸女徒弟，師父歸師父，這事兒你做不了主。”
蘇靜靜的臉更紅了，正要懟回去，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按在她肩上。
趙大雷從診室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麻長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裡還捏著一根銀針，針尖上沾著一點血跡，剛才正在給病人扎針，聽到外面的動靜才出來。他看了一眼賽華佗，又看了一眼那捲紅紙，把銀針在袖口上擦了擦，收回針囊。
“你想比什麼？”
聲音不大，語氣也平淡，但賽華佗的摺扇停了一下。他沒想到趙大雷出來得這麼幹脆，沒有推辭，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問“為什麼”。這種直接的回應反而讓他準備好的那些話說不出口了。
“比什麼？比診斷！”賽華佗把紅紙往地上一鋪，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比試規則，“就比誰能在最短時間內診斷出病人最隱秘的病症。診斷越準、速度越快、方法越奇，誰就贏。當場診斷，當場驗證，讓大家評評，誰是真神醫，誰是騙子……哼！一比就知道了。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