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油門,讓車子滑行了一段距離,然後緩緩踩下剎車。車子停住的時候,他看到蘇靜靜的頭髮在微微飄動,車窗明明關著,沒有風。
蘇靜靜發現車窗外面變了。
剛才還能看到路邊的灌木和碎石,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灰白色的霧氣填滿了每一個縫隙,連車頭一米之外都看不清輪廓。她伸手去摸車窗,觸感冰涼,玻璃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從裡面往外滲出來的。她想把手收回來,卻發現手指在微微發抖。她說不上來是冷還是別的什麼,只是覺得霧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在遠處一圈一圈地繞,像人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走廊裡來回踱步。
雲恩娜也感覺到了不對。她坐在後排,從車窗看出去,霧太厚了,厚得不正常。她在影視基地拍過夜戲,劇組用乾冰造過霧,但那種霧是散的,是輕盈的,吸一口不會讓人覺得喉嚨發緊。眼前這片霧不一樣,它像是活的,有重量,有溫度,還會在你看它的時候微微顫動。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霧還在,但霧裡多了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從遠方向她走近,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張辦公桌,桌面上堆滿了檔案,全是解約函和律師函,每一封的抬頭都寫著她的名字。影子裡的她正站在桌前,面容枯槁,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尖懸在一張空白合同上,顫抖著,落不下去。
阿青注意到雲恩娜的臉色突然變得很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她順著雲恩娜的目光看過去,只看到一片灰白色的霧,什麼也沒有。但云恩娜看到的似乎不只是霧,她的瞳孔在放大,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攥著馬甲的邊緣,指節泛白。阿青叫了她兩聲,她沒有聽到,眼神直直地穿過阿青的身體,望向某個更遠的地方。
蘇靜靜那邊的情況更糟。她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一條空蕩蕩的街道上,街道兩側是熟悉的建築,是醫館,是趙氏大廈,是蘇家的老宅,但所有的門窗都關著,燈也熄了。她在街道中央站了很久,直到看到一個背影,那人背對著她站在街道盡頭,離她很遠,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幾聲,聲音被風吹散了,那人一次也沒有回頭,步伐也沒有停頓。蘇靜靜站在原地,膝蓋發軟,想追,腿卻抬不起來。
阿青意識到霧氣裡有問題了。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蠱蟲在躁動不安,聖靈蠱在蠱盅裡高速震顫,像是在向她傳遞某種緊急的警告。那些霧氣裡有東西,不是實體的毒氣,是一種附著在空氣中、扭曲人的感知、放大內心最深的恐懼和執念的降頭術。降頭師在霧氣里布了法陣,以怨氣和詛咒驅動幻象,不傷人肉體,卻能讓人困在幻象裡直到精神耗盡。
趙大雷從駕駛座上轉過來,看了一眼雲恩娜,又看了一眼蘇靜靜。他看到了她們瞳孔裡映出的東西,也看到了窗外那團灰白色霧氣中隱隱約約的暗紅色紋路,像被稀釋過的血跡在氣流中慢慢翻湧。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踩到地面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泥土也在發軟,像踩在一層很厚的苔蘚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霧氣進入鼻腔的觸感比空氣更涼,更稠。天眼在那一刻自行開啟,視野穿透了灰白色的表層,看到了霧氣的內部結構,那是由無數細如髮絲的怨氣絲線編織成的,像一張巨型的蛛網,籠罩在方圓數百米的空間裡,中心位置懸著一枚暗紅色的東西,是獸骨。骨頭上刻滿了細密的咒文,正在不斷向四周釋放扭曲的感知波紋。
趙大雷向那枚獸骨走過去。霧氣在他面前分開又合攏,像被風吹動的簾子。走了一段路,他感覺到那枚獸骨的震動頻率在加快,與此同時,蘇靜靜和雲恩娜的狀態也在迅速惡化。蘇靜靜的手指扣著車門的把手扣得很緊,整個人像被釘在座位上;雲恩娜閉著眼,眼角有淚,沒有聲音,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在重複什麼聽不見的話。
趙大雷沒有折返回去檢視她們的情況,而是加快了腳步。怨氣絲線在他面前越來越密集,在干擾他的視線,讓他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模模糊糊的村莊輪廓,被燒燬的竹樓,埋在地裡的白骨。他沒有停步。那些東西和真實之間的差距,在他的天眼下清清楚楚。它們做得再像也缺少一種東西:真正的恐懼是帶著生氣的,而這些影子背後只有一股被反覆翻炒過的怨氣,像一道被熱了太多次的剩菜,表面還冒著熱氣,底下已經失去了原有的質地。天眼告訴他,那枚獸骨是假的,被刻意擺在明面上引誘人去攻擊的陷阱。真正的核心藏在更深處,被埋在附近的土裡,與另一枚獸骨反向共振。如果不先擊碎埋在地下的那枚,所有攻擊都會反彈到自己身上。
趙大雷蹲下身,按著地面感知了片刻,然後以掌心雷氣為引,朝著地面某處猛地一按。地下的那枚獸骨被震碎,暗紅色的光從泥土縫隙中一閃而滅,像一根被掐斷的燈絲。與此同時,那枚懸在空中的獸骨也開始劇烈震顫,邊緣出現細密的裂紋,然後從內部炸開,化作一片灰燼,消散在霧氣之中。
霧氣開始散去。先是從邊緣逐漸稀薄,然後是中間裂開幾道口子,光從那些裂口漏進來,把車子的輪廓重新勾勒出來。蘇靜靜的手指從車門把手上鬆開了,指尖留下幾道發白的壓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幻象像潮水一樣退去了,但腿上還殘留著那種無力感。雲恩娜睜開了眼,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完之後才發現那層溼潤是真的,不是霧氣凝的水珠。
兩女同時沉默了片刻,誰也沒有先說話。雲恩娜把帽簷重新壓低了一些,低頭整理馬甲的下襬。蘇靜靜側過臉看著窗外逐漸變薄的白霧,手指在車窗上輕輕劃了一下,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弧線,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路,在車窗上留了一會兒,蒸發了。沒有人提起剛才在霧氣裡看到了什麼,就好像那些畫面只是被風吹到眼前的影子,風停了,影子也該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