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雷走回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說前面的霧散了,繼續趕路。車子重新發動,引擎聲在逐漸清朗的空氣裡顯得比之前更響亮,像一臺剛睡醒的機器正在重新確認自己的力道。
蘇靜靜把車窗搖下來,讓溼熱的空氣湧進來,風吹乾了眼角殘留的水痕。她目視前方,什麼也沒說,但微微收緊的指節已經慢慢鬆開了,像一根拉緊太久終於被允許休息的弦,在風裡抖了抖,恢復了原狀。
山寨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竹木結構建築群,最高處的幾棟樓頂插著褪色的旗幡。但此刻的山寨和趙大雷記憶中那座生機勃勃的寨子完全是兩個樣子,外圍的竹籬笆被推倒了大半,缺口處堆著新砍的樹樁和石塊,像是臨時壘起來的屏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潮溼的草木氣息裡,不濃,但一直飄著散不掉。
趙大雷沒有直接靠近山寨的入口,而是讓車子停在遠處一片榕樹叢後面。他下車後找了一個視野較好的位置,天眼從山寨外圍開始,一層一層往內掃描。毒陣分佈在寨子外圍,一道環形的能量屏障,由十幾根埋在土裡的黑色木樁構成。木樁表面刻著相同的咒文,彼此之間有細如髮絲的怨氣絲線相連,像一張纏繞在山寨周圍的網。網內外的能量流速不同,外面的空氣可以進出,但任何攜帶活物體溫的靠近都會被網上的怨氣絲線感應到,引發反擊。
趙大雷在腦海裡把十幾根木樁的位置逐一標註了一遍,其中有一根的能量流動明顯比其他木樁更密集,像一根承重的樑柱承擔了額外的重量。他蹲在榕樹根邊,在泥地上畫了一個草圖。此時阿青走到他旁邊,手裡捧著一隻純黑色的蠱盅,盅身矮而寬,比聖靈蠱的蠱盅大了近一倍,表面有一層磨砂的光澤。她開啟盅蓋,一隻通體金色的蠶狀蠱蟲從盅口緩緩爬出,觸角朝著趙大雷的方向輕輕擺了一下。
金蠶蠱的身體比上次在青州見到時又大了一圈,背甲上的紋路更加繁複,像被反覆摺疊過的金箔。趙大雷伸出手掌,金蠶蠱沿著他的掌緣爬了一圈,然後沿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他的肩頭,觸角側向山寨方向,像一座微小的活體雷達。
“它認得回去的路,帶著它,師姐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阿青的聲音很低。金蠶蠱在趙大雷肩頭微微振翅,像一隻被微風吹動的金色蝴蝶。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雲層,估算著天黑之前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行動,然後說:“我帶著它從外圍突襲,把叛軍主力的注意力引開。阿青你等我訊號,那些木樁的位置我用天眼標記了,一旦外圍的防守出現缺口,你從側面切入。”
蘇靜靜想跟上,趙大雷按住她的肩膀說:“你留在這裡,車裡需要一個能接應的人。”
蘇靜靜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車門前把登山包的拉鍊拉上又拉開,來回拉了兩遍,才退後半步靠回車側。雲恩娜從車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趙大雷肩上的金蠶蠱,看了一眼蘇靜靜攥著拉鍊扣的手,把身子又縮回車廂裡,什麼話也沒說。
趙大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穩。肩上的金蠶蠱觸角持續朝山寨方向擺動,像一個忠實的方向標。他沿著毒陣的邊緣繞行了大約一刻鐘,找到了一處木樁分佈相對稀疏的位置。這裡有兩根木樁之間的怨氣絲線間距比其他位置寬了一指,他側身從那道縫隙中穿了過去,進入毒陣內部。
陣內的空氣與陣外截然不同,更悶熱,更沉重,還有一種陳舊的、像被反覆燜煮過的氣息。金蠶蠱的觸角抖了一下,然後轉向東南方向。趙大雷順著它的指引加速前進,他知道在對方還沒發覺有人闖入之前,每一秒都是寶貴的。
第一波叛軍的哨兵是在一處坍塌的竹樓廢墟後面遭遇的。三個穿著深色衣褲的男人蹲在廢墟的陰影裡,面前攤著一張粗略的地形圖,地圖上標註著幾個紅圈,其中一個的位置恰巧是趙大雷剛走過的路線。他們的反應不算慢,幾乎在趙大雷踏出腳步聲的同一瞬間就同時站起來了,手裡握著短刀和一支用金屬管改制的手弩。為首的那個在起身的同時已經扣動了弩機,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趙大雷的胸口。
趙大雷沒躲,右手探出,兩根手指在箭矢即將觸到衣服的瞬間夾住了箭桿。金屬箭桿在他指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餘震沿著他的指節傳上去,像一條極細的蛇在指縫裡打了個轉。他手腕一翻,將箭矢反擲回去,扎入為首那人的肩頭。那人悶哼一聲,被箭矢的衝力帶得向後踉蹌,手中握著的短刀脫手掉在地上,金屬碰撞石面的聲響在廢墟間反覆彈跳。另外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動作,趙大雷的肩膀微微一沉,金蠶蠱已經飛了出去。金色的影子在夕照中劃過一道極短的弧線,觸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那個人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凍住了關節。
趙大雷從廢墟的陰影中走出來。前方更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四五個人,正在朝這個方向快速合攏。金蠶蠱飛回他的肩頭停穩,觸角朝東南方向大幅度擺動,動作比剛才急了許多。
寨門內側傳來一連串沉悶的聲響,像有什麼重物接連落地。阿青的蠱盅在懷中劇烈震動了幾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光從盅蓋的縫隙裡透出來,穩定而持續,像一盞被點燃後不再搖擺的燈芯。寨門的插銷從內側被抽離,金屬刮過木槽的聲響在夕照中格外清晰。隨後門縫緩緩擴大,一雙手從縫隙裡伸出來,將那根沉重的門閂完全抽離,寨門向兩側分開。
蠱姐站在門後,胸前纏著顏色發暗的繃帶,臉上沾著灰,髮梢結成一縷一縷的。她的視線越過開啟的寨門,與趙大雷的目光隔著暮色相觸。趙大雷肩頭的金蠶蠱在那一瞬間振翅而起,朝蠱姐的方向飛去,像一封不必開口就已被讀完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