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館的氣氛壓抑了整整一上午。劉洋是被張長軍單獨叫到辦公室的。他進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瓶礦泉水,頭髮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滴。
早上的體能訓練,他依舊是最拼的那個,哪怕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待罪之身。封閉訓練期的紀律要求貼在宿舍門口,夜不歸宿的後果他不是不清楚,只是那晚女朋友眼裡的恐懼,讓他實在沒法置之不理。
張長軍把處罰決定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語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冷漠:
“停訓、停賽、罰款一萬。俱樂部研究過了,你這事兒性質太惡劣,封閉訓練期夜不歸宿,影響太壞。後續的處理,還要等高層會議的決定。”
劉洋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上面的黑字像燒紅的針,扎得他眼睛發澀。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憤怒的爭辯,也沒有委屈的哀求,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行,我接受。”
這個反應倒是讓張長軍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個農村來的小子會紅著眼眶求情,會像上次被隊友孤立時那樣,梗著脖子說自己沒錯。
可現在,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彷彿被處罰的不是自己。張長軍心裡掠過一絲莫名的情緒,想說句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揮了揮手:
“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劉洋轉身離開,腳步不慌不忙,路過訓練館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往裡面看了一眼。陳一鳴正在三分線外練習幹拔,籃球穿過籃筐的聲音清脆響亮,陽光灑在他210公分的身板上,像鍍了一層耀眼的金。
那是他永遠也夠不到的高度——不僅是身高,更是被球隊捧在手心的地位。
回到宿舍,劉洋把那張處罰決定隨手放在桌上,開始默默收拾東西。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洗得發白的運動揹包,裡面裝著兩套球衣和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泛黃的兒時全家福照片。
下午,俱樂部的高層會議在二樓小會議室開了兩個小時。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總經理、技術總監、領隊和幾個助理教練。
技術總監把劉洋的資料扔在桌上,紙張滑過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這小子,身體天賦太差了。”技術總監的手指點著資料上的數字,語氣裡滿是不屑,“1米83的控衛,臂展只有1米81,彈跳高度65公分,對抗性根本跟不上NBL的強度。技術方面,除了三分球準點,組織串聯一塌糊塗,防守端更是漏洞,隨便一個後衛都能突他。”
“關鍵是不合群。”領隊接過話頭,皺著眉說,“來了這麼長時間,跟隊友幾乎是零交流,訓練結束就回宿舍,球隊組織的聚餐也不參加。這樣的球員,留著只會破壞團隊氛圍。咱們是集體專案,不是單打獨鬥。”
總經理敲了敲桌子,目光掃過眾人:“外線現在確實臃腫,今年簽了三個控衛,加上陳一鳴偶爾能客串一號位,人員嚴重重疊。裁掉他,能省下來不少薪資空間。反正他剛好撞槍口上了,夜不歸宿,理由夠充分,也能給其他球員敲個警鐘。”
沒人提出異議。他們早就想清理一批邊緣球員了,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藉口。劉洋的事,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順水推舟的機會。
這些高層手裡拿著厚厚的球員資料,研究的從來不是誰的三分更準,誰的態度更拼,而是誰能給球隊帶來更大的利益,誰的存在更“划算”。
一個沒背景、沒天賦、不合群的農村孩子,註定是最先被犧牲的那個。
訊息傳到劉洋耳朵裡時,他正在給女朋友回微信。女孩問他訓練累不累,有沒有按時吃飯,他剛打完“一切都好”,張長軍就敲開了宿舍門。
“俱樂部決定,裁掉你。”張長軍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砸碎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希望。
劉洋的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沒動。他抬頭看著張長軍,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暗了下去,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他不是恨俱樂部,也不是恨那些高層,他恨的是自己的出身,恨自己沒本事,恨自己連一份能養活家人、守護女朋友的工作都留不住。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從他進隊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自己和其他隊友的差距。
他們穿著幾千塊的球鞋,揹著最新款的揹包,訓練結束後討論的是去哪裡吃飯、去哪裡玩。
而他,一雙球鞋要穿到鞋底磨平,每個月的工資要寄一半回家供弟弟妹妹讀書,剩下的還要省吃儉用,給女朋友買她喜歡的東西。
他沒有資本和他們玩到一起,也沒有時間去合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訓練,把三分球練到極致,希望能靠實力留下來。可到頭來,實力在人情世故和利益面前,竟然如此微不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