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鳴是在訓練結束後,從楊興坤嘴裡聽到這個訊息的。當時他正在收拾訓練裝備,準備回宿舍看比賽錄影,楊興坤突然拉著他走到訓練館的角落,臉色凝重。
“劉洋被裁了。”楊興坤的聲音很低,“高層會議決定的,說他天賦差、不合群,還佔用薪資空間。”
“裁了?”陳一鳴的眼睛瞬間紅了,手裡的籃球“啪”地掉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一邊。他猛地抓住楊興坤的胳膊,語氣急切得像要著火,“為什麼?就因為他夜不歸宿?他那三分球命中率高達47%,是全隊最高的!我在內線吸引包夾,他在外線能投開,這是多好的內外開花戰術?就因為他不合群,天賦一般,就把他裁了?這他媽是什麼道理!”
楊興坤嘆了口氣,掰開他的手,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鳴,別激動。管理層有管理層的考慮,咱們球員管不了。這就是職業聯賽,很現實。”
“現實?”陳一鳴的聲音陡然拔高,引來周圍隊友的目光。他紅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現實就是埋沒人才?現實就是欺負沒背景的農村孩子?他家裡還有弟弟妹妹要供讀書,還有個女朋友要幫襯,他沒了這份工作,拿什麼活下去?你們都看不到嗎?他每天訓練最拼,三分球練到手腕腫得握不住球,他這麼拼,就是想留下來!”
陳一鳴越說越激動,心裡的憋屈像火山一樣,快要噴發出來。他想起昨晚宿舍樓門口的那一幕,想起劉洋笨拙地給女孩擦眼淚的樣子,想起他那句“你是我撐下去的念想”。這個沉默寡言的替補控衛,心裡藏著的是沉甸甸的責任和愛。他不是不合群,只是他的世界裡,沒有那麼多閒情逸致,只有生存和責任。
“我去找宮指導!”陳一鳴轉身就往教練辦公室跑,腳步快得像一陣風。他不能讓劉洋就這麼走了,不僅因為劉洋的三分球能幫到球隊,更因為他從劉洋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他也來自普通家庭,知道在籃球這條路上,沒有背景的孩子要走多艱難。
宮魯鳴正在辦公室裡看安徽文一和陝西信達的比賽錄影,看到陳一鳴氣沖沖地闖進來,挑了挑眉,放下手裡的戰術板:“怎麼了?訓練沒練好,還是受了什麼委屈?”
“宮指導,不能裁劉洋!”陳一鳴衝到他面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語氣急切得幾乎要哭出來,“他的三分球命中率全隊最高,我在內線吸引防守,他在外線能給我拉開空間,咱們可以打內外開花的戰術。他能成為我的最佳牽制點,這對球隊的進攻太重要了!您就給管理層說說,再給他一次機會!”
宮魯鳴看著陳一鳴,突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陳一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一鳴啊,你還是太年輕,把籃球想得太簡單了。籃球不是隻有命中率高就算優秀球員。你說說,他的防守能跟上對手嗎?他的組織能盤活全隊嗎?他的身體對抗能在季後賽立足嗎?都不能。”
宮魯鳴頓了頓,指了指窗外的訓練館:“管理層有管理層的考量,他們要考慮薪資空間,考慮球隊的整體氛圍,考慮長遠的發展。你是球隊的核心,是未來的希望,是明年CBA狀元的熱門人選。你只需要專心打球,提升自己的實力,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影響自己的狀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可是宮指導——”陳一鳴還想爭辯,卻被宮魯鳴打斷了。
“好了,別說了。”宮魯鳴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回去好好訓練。劉洋的事,已經定了,改變不了。”
陳一鳴走出教練辦公室,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宮指導的話,像一盆冰冷的水,澆滅了他所有的希望。他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堵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核心球員”,竟然這麼無力。
接下來的訓練,陳一鳴徹底走神了。他運球時會莫名其妙地失誤,投籃時會偏出籃筐老遠,甚至跑位都會跑到錯誤的位置。他的目光總是下意識地看向劉洋平時站的那個替補控衛的位置,那裡空蕩蕩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隊友們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卻沒人敢說話。宮魯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時不時地用戰術板敲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提醒他集中注意力。可陳一鳴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腦海裡全是劉洋的身影,全是他投三分時那道漂亮的弧線。
訓練結束後,陳一鳴沒有回宿舍。他直接去了俱樂部的管理層辦公室,推開大門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滿是怒火和倔強。“我不同意裁掉劉洋!”他對著裡面的幾個高層吼道,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如果你們非要裁他,那我也不打了!”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辦公室裡的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沉穩懂事的年輕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人想到,他會為了一個邊緣球員,做出這麼衝動的事情。
就在這時,宮魯鳴走了進來。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一把抓住陳一鳴的胳膊,把他拽了出去,用力甩在走廊的牆上。“你是不是瘋了?”宮魯鳴的怒吼聲在走廊裡炸開,“陳一鳴,你別太過分!球員管好自己的訓練和比賽就行,管理層的決定輪不到你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球隊的老闆嗎?”
“他不該被裁!”陳一鳴紅著眼睛,掙脫開宮魯鳴的手,胸口劇烈起伏,“他有實力,他能幫球隊!你們就是在埋沒人才!就是在欺負沒背景的人!”
“埋沒人才?”宮魯鳴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失望,“這個聯盟,有實力卻沒機會的人多了去了!你以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打球,是帶領球隊拿冠軍,是成為CBA的狀元,是進國家隊!不是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邊緣球員,毀了自己的前程!你想過沒有,你這麼做,對得起遼寧隊對你的培養嗎?對得起我對你的期望嗎?”
陳一鳴被罵得啞口無言,心裡的委屈和憤怒卻越來越強烈。他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父親陳大鵬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陳大鵬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喂,一鳴,怎麼了?”
“爸,我不想在安徽文一打了。”陳一鳴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胡鬧!”陳大鵬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濃濃的怒火,“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不就是裁了一個邊緣球員嗎?多大點事?強如NBA的球星,職業生涯末期不也得面對被裁的風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少管別人的閒事!”
“可是他不一樣!”陳一鳴哭著說,“他家裡困難,還有弟弟妹妹要養,他沒了這份工作,根本活不下去!爸,您就不能幫我說說嗎?”
“沒什麼不一樣的!”陳大鵬打斷他,語氣強硬,“職業體育就是這麼殘酷,適者生存。你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我就立刻讓遼寧隊把你召回來!到時候,你連NBL都打不上,更別說CBA狀元了!你自己想清楚!”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陳一鳴握著手機,手微微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地上。他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心裡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