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劍,聖光垂落,硬生生清空了一片陰影,但光潮退去時,新陰影又從瓦楞縫裡爬出來,攀回屍體腳踝,像潮水永無停息。
“你們看見沒有?”,冥劫像個主持戲臺的人,“光壓得住活物,壓不住影子。只要人還在怕,只要心裡有縫,就夠了。”
龍族前排計程車兵開始搖晃。有人把刀握得更緊,有人把刀背在背上,不敢看眼前。恐懼不只來自屍潮,還來自熟人同胞的臉。那是昨日同桌吃飯的人,是前幾刻還在城牆上互相打趣的人。現在,他們被影絲穿過胸廓,空洞的目光直勾勾望著回來的人群。
“靠攏!”,彌撒一聲喝,金甲一震,電弧奔流,在恐懼將要塌陷的瞬間強行拉起一線秩序。“不要看臉,看腳步。誰靠近你,就打斷他的腳。”
他自己先行,拳風捲得地磚翻起,硬生生砸出一道缺口,幫前線換氣。可缺口很快被更深的陰影占滿,冥劫的笑聲彷彿從每一處陰涼裡鑽出來,“你護得住一處,護得住幾處?”
白羽也收斂了輕蔑。他明白冥劫在幹什麼,把戰場情緒推向極端。天空城軍列中,年輕士兵們的進攻節拍開始亂,他們從未被死人這麼近地注視過。光一旦搖晃,影就更深。
冥劫像嗅到酒味的賭徒,愈發興奮。他把鐮刃換到另一隻手,像提著一面輕旗。影絲簡直無孔不入,倒塌的旗杆、被火烤過的牆角、破碎的鼓面、戰車輪轂斷裂的木札……。他輕得近乎懶散,轉過身,對著滿城亂鬨鬨的氣息,像對著觀眾鞠了一躬。
“罵我吧。恨我吧。只要你們心口發冷,我就越暖和。”
尼普頓抬眼看他,眸色深得像海溝。
“冥劫不避讓,“你們可以把今天叫做末日。”
埃克羅斯扯開風幕,冷冷吐字,“那你肯定會失敗。龍,不在末日投降。”
“是嗎?”,冥劫輕笑,“那就再來一點。”
他低聲唸咒。幾頭倒地的龍城戰獸抽動著站起,盔甲的繩結被影絲縫合,頭盔底下發出像銅片摩擦的低鳴。那聲音穿過人群,有人捂耳,有人的手從刀柄上滑下去。恐懼像水草一樣,糾纏腳踝。
青懿晟一直沒動。她的刀還在鞘裡,右手搭在護手上,左手自然垂著,指背上的小傷在風裡結了薄痂。
她看著冥劫,看了很久。羅剎刃很輕地顫了一下。不是金鐵的震,是一種貼著骨頭的低吟。她指尖一麻,有什麼順指骨往上爬,直爬到肩窩,帶著熱。
“哦喲,這味道。”
刀音不是人聲,卻又像把人聲拆碎揉開再重組,帶著一點笑,帶著一點渴。
“這股邪腥的風,多久沒聞了。”,它在她骨裡說話,“你把我從那小子手裡接回來,帶出那片的羅剎秘境,可真是沉寂好久了,今天終於像樣了。”
青懿晟沒有接話,眼睛仍盯著冥劫。羅剎刃識趣地笑了笑,“你不愛閒聊。好,那說正經的。要不要開閥?”
“開閥”兩個字落下,彷彿有一扇很深的門在體內被指給她看。門後不是火,是一湖黑得發紅的水。水裡埋著紋路,像一種紋身,會順著心跳爬滿她的皮膚。
“你是羅剎本人嗎?”,青懿晟低聲。
“你很懂。”,刀音在她掌心裡打了個響指,“借你的筋骨載我多一點。”
青懿晟沉默了一息,把刀從鞘裡抽出半寸。那半寸紅,像剛拔出來的炭,外表冷,裡頭燙。
“我開。”,她說。
“成交。”,羅剎刃低呼一聲,像是喝到了第一口酒,“把門往你心口那邊推一點,不要全開。你是人,我是刀,誰是誰,別搞反。”
她把左手按在胸前,一呼一吸間,心跳有規律地敲打著那扇門。每一次敲,門後紅水就湧一指寬,沿著鎖骨、肩背、臂彎往下爬。肉眼可見的赤紅斑紋,在她皮膚下浮現,先是一小朵,接著成片。斑紋並不雜亂,像一張古老的地圖,沿著筋膜的走向勾陳,最後在掌心會合。
空氣莫名發熱。玄無月側目看她,眉目微蹙,卻沒有阻止;她感到那股力量在青懿晟體內與人的界線摩擦,摩擦出光。那光不是善惡之分,只是更鋒利的邊界。
“懿晟!”,李乘風喊她名字,“別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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