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熱鬧尚未散盡。
院子裡昨夜的紅紙炮屑還嵌在青石板縫裡,晨風一吹,潮溼的紅角翻卷幾下,又軟軟落回石面。天光透過廊下燈籠映出節節竹骨,淡淡的硫磺焦味在空氣中徘徊,侵襲著嗅覺,說不清是未盡的鼎沸人聲,還是曲終人散後驟然襲來的空落。
白日高懸,廊下燈籠的紅綢被天光浸得薄透,像戲臺散場後懸著的舊幕,四下正靜謐無聲,只餘一縷繾綣悵然,與未盡的餘溫。
青懿晟起得早,正端著木盆在院角石槽邊洗碗。井水寒涼,倒入盆中騰起薄汽,碗碟相碰脆響,似清晨第一聲鳥鳴。
洗到一半,她如有所感,忽然停手:
似有一縷氣息穿風越牆而來,在微涼清晨裡輕輕拂過她的肩頭。她心頭微頓,下意識側過頭,朝院門的方向望去。
風穿門而入,燈籠輕晃,繩結微響,盆中水面漾開細碎漣漪,風裡多了一抹陌生又悠遠的味道——不似生人唐突,更像歷經長路、沾染四方晨昏的淡痕。
她輕將碗放回盆中,聲響細微。
石桌旁,林辰正為寒雪斟茶,水流細勻,熱氣嫋嫋。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頓,指腹貼在溫熱的瓷壁上,沒有再動。那個停頓極短,短到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換了主意,短到像是一片葉子落進水裡又立刻被水流帶走。茶盞裡的水面還在微微晃著,晃出極細的漣漪,一圈一圈碰著杯壁又蕩回來。
只在一剎之後,林辰便如常斟茶,一副早已心知來者、只待現身的沉靜。
寒雪見怪,抬眼望向院門,玄無月也隨之看去。
目光落處,那人已靜靜立在院門口。
無腳步聲亦無衣袂聲,彷彿一瞬便落定在那裡。
只見是個身形穩實的年輕男子,衣著素淨,沾著風塵,雙手捧著一封護得齊整的信,目光徑直落向石桌。
“師傅,東州來信。”
聲音低沉,像是在喉間含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來,帶著幾分沉啞。
院中氣息微頓。
青懿晟擦乾手,抬眼含笑:“是谷霜啊,這般遠路,也不提前打聲招呼。”
“師母,事出突然,多有失禮。”
谷霜身側,鍾靈緩步入院。
她著墨藍暗紋旗袍,盤扣系至頸間,步履輕穩。手中垂著一柄收攏的青元紫竹傘,傘骨光潔,隨步伐微晃。
她目光掃過眾人,與寒雪對視一瞬,眼角微松。
“回來了?”
寒雪指尖輕舒,展顏輕聲應道:“回來了。”
望見青懿晟的那一刻,她眉梢極輕地動了一動,細微得幾乎無從察覺,彷彿只是撞見一樁早在意料中的事,不必再有多餘的神情與動靜。
鍾靈轉而看向林辰,淡淡開口:“這次倒是沒丟人。”視線輕掠他腕上新添的淺疤。
林辰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鍾靈姐謬讚了。”
青懿晟笑著打趣:“你們倆見面總這般,外人倒要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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