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快到了,蝶蘭在整理供桌時忽然覺得少了什麼。
供桌上已經擺了不少東西。百家衣疊得整整齊齊,那件拼布小襖被她撫了又撫,每一道接縫都平整勻稱,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各自獨有的光澤。
紅雞蛋碼在竹籃裡,蛋殼上的紅色染得均勻飽滿。虎頭鞋鞋面繡著黑線虎紋,鞋底納了三層。糕點果品用紅紙墊著,桂花糕上撒的桂花瓣是今秋院中那棵桂樹上摘的,每朵都是整朵,不碎不散。
她一樣一樣數過去。
總覺得哪裡還空著一塊。
她還缺一盞燈。
蝶蘭轉身進了裡屋,從箱底翻出一盞銅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就是鎮上鋪子裡買的,燈座鏨著一圈纏枝紋,做工算不上精細,纏枝的葉片大小不太均勻,鏨刻的人大約是學徒,有幾刀下得淺了,紋路被磨得只剩隱約的痕跡。
燈芯是棉線捻的,燈油還有小半壺,擱在箱底壓了不知多久,壺蓋上落了一層細灰。她用袖口把灰擦乾淨,把燈芯撥正。
她把它放在供桌正中央,退後兩步看了看。供桌一下子完整了,像是拼圖的最後一塊終於被按進了預留的凹槽裡。
蝶蘭似是想到了什麼,她沒有點燈。
而是穿過正廳,走過長廊。黎府的廊道建得寬敞,木柱上爬著紫藤,花期早過了,只剩密密的綠葉在午後陽光裡篩下一地碎影。她在茶房門口停住腳步。
茶房裡水汽氤氳。
玄無月正坐在灶前看火。銅壺裡的水還沒有開,水面浮著極細的氣泡,將沸未沸。她的紫發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著,挽得不算緊,幾縷碎髮從簪尾滑脫,垂在耳側,被水汽打得微溼,貼著脖頸。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側臉線條鍍上一層暖紅的邊。她看火的神態很專注——不是那種隨時準備起身的專注,是心思分明不在這裡、卻偏要讓自己停在灶前的專注。手裡拿著一根撥火棍,偶爾撥一下灶膛裡的柴。
蝶蘭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她注意到玄無月來黎府這段日子,總是這樣。她會做事,茶房的火是她看的,廊下的落葉是她掃的,廚房水缸見底了她第一個發現,悄無聲息地挑滿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曉年哭鬧時她會第一個走到門口,然後停在那裡,等別人進去了她才跟進去,站在人群最外層,臉上帶著極淡的笑意——不多不少,剛好不會讓人覺得她不合群,也剛好不會有人特意招呼她。
蝶蘭看得清楚。她自己也是妖,當年剛跟著璃的時候,也是這樣。從萬妖殿到戈嵐城,從妖族到人族。
不是別人排斥她,是她自己還沒學會被接納。後來是璃把她從那道線外面硬拽進來的。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了玄無月身上那種極淡的游離感。不是不合群,是不敢把自己當自己人。
“無月。”她開口。
玄無月回過頭。撥火棍還在手裡握著,灶膛裡一根柴噼啪炸開一粒火星,她的銀白瞳孔裡火光跳了一下。
“跟我來。”
蝶蘭把她帶到正廳供桌前。
正廳裡沒有別人。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斜斜地漏進來,照在供桌上,光柱裡浮著極細的塵埃緩慢遊動。
蝶蘭指了指供桌正中央那盞還沒點亮的銅燈。
“這盞燈,你來點。”
玄無月怔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只是看著那盞燈。她沉默了好幾息,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這盞燈應該由曉年的至親來點。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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