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4章 養鬼(1)

作者:傾盆等大雨·5個月前

聯防隊員的手電筒光刺破雨幕時,李阿姨拽著老王的手突然鬆了。老王像攤爛泥似的滑坐在地,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悶響,他張著嘴喘氣,雨水混著血從眉骨往下淌,在下巴匯成水珠,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瘋了!”聯防隊員踹開半掩的門,光柱掃過李阿姨的臉——她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映著陽臺外的漆黑雨夜,嘴角卻向上翹著,露出兩排發黃的牙,像在笑。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拽人的姿勢,手指彎曲,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嵌著老王襯衫上的布料纖維。

“他擋著路了。”李阿姨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她緩緩轉過頭,光柱下,她的脖頸處有一道深色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纏過,“大姑娘要出去透氣,他不讓。”

“什麼大姑娘小姑娘!”聯防隊員把老王扶起來,老王的胳膊搭在隊員肩上,像條脫力的蛇,“深更半夜鬧什麼?再鬧就帶你回所裡!”

李阿姨沒理,徑直走向陽臺,趴在欄杆上往外探。雨絲打在她臉上,她卻像沒知覺似的,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露出耳後一塊青紫色的印記,像被人擰過。“她怕光。”她突然說,聲音輕飄飄的,“你們的燈太亮了。”

老王突然掙扎起來,指著李阿姨的後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聯防隊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李阿姨的睡衣後背,有一塊深色的水漬,正慢慢往下淌,形狀像只細長的手,指尖快摸到她的腰了。

“邪門了!”隊員罵了句,架著老王往外走。經過李阿姨身邊時,老王突然爆發出力氣,掙脫隊員,抓起門後的拖把就往陽臺掄。拖把杆撞在欄杆上,發出“哐當”巨響,李阿姨尖叫一聲,抱著頭蹲下去,後背的水漬猛地縮了回去,像活物似的。

“她怕這個!”老王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掄著拖把又要打,被隊員死死按住。“她天天晚上出來!貼著牆根走!你看那牆!”

隊員往牆上照,光柱下,斑駁的牆皮上確實有一道深色的痕跡,從陽臺一直延伸到客廳,像是什麼東西拖出來的,邊緣還沾著幾根細長的黑髮。

那天后,老王搬到了廠裡的宿舍。李阿姨家的陽臺再也沒掛過紅布,只是每到雨夜,鄰居們總能聽見她在屋裡說話,聲音忽高忽低,有時像在哄孩子,有時又像在吵架。有次我半夜起來喝水,聽見她喊:“別拽!那是老王的衣服!你要穿我給你做新的!”

第二天一早,我看見李阿姨蹲在樓道里燒衣服,火苗舔著老王那件帶血的襯衫,她的臉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始終掛著那抹詭異的笑。風捲起紙灰,粘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落了層雪。

玲子的牌位和鄰村男孩的牌位並排放進了奶奶的樟木箱,箱底墊著塊紅布,是奶奶年輕時的嫁衣料子。我爸說,那天把牌位放進去時,他聽見“咔噠”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扣上了鎖,可箱子明明是敞著的。

“別是裝了活物吧。”我媽摸著箱蓋,手指在雕花上蹭來蹭去。樟木的香氣裡,總混著點別的味,像廟裡的香灰,又像潮溼的黴味。

“裝的是死魂靈。”奶奶敲了敲菸袋鍋,菸灰落在紅布上,“比活物更難纏。”

自那以後,我家的衣櫃就沒安生過。玲子的哭聲不再是細細的貓叫,變成了尖利的笑,尤其是在半夜,像指甲刮過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有次我媽起夜,看見衣櫃門縫裡透出紅光,像有人在裡面點了蠟燭。她壯著膽子拉開一條縫,只見紅布鋪在箱底,兩個牌位並排躺著,牌位前的小香爐裡,插著三根香,香灰直直地豎著,沒掉下來一點。

“邪門了,沒人點香啊。”我媽嚇得縮回手,衣櫃門“吱呀”一聲自己合上了。第二天早上,她發現香爐裡的香燒完了,灰燼堆成個小山,而箱底的紅布上,多了兩個小小的腳印,像光著腳踩上去的。

我爸脖子上的黑石頭是託人從五臺山求來的,據說是高僧開過光的黑曜石。他戴上的那天,衣櫃裡的笑聲就停了,只是半夜總能聽見抽屜響,拉開一看,裡面的襪子總被纏成一團,像有人故意打結。我爸試著把襪子擺整齊,第二天照舊纏成死結,結上還沾著根紅頭繩——跟玲子牌位前的那根一模一樣。

“她還沒消氣。”奶奶把紅頭繩扔進火盆,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出她滿臉的皺紋,“那男孩不願意跟她,牌位上的字都被水泡了。”

我們跑去看,果然,男孩牌位上的名字暈開了,墨跡順著木紋往下流,像在哭。而玲子的牌位乾乾淨淨,連點灰都沒有。

“得換個伴。”奶奶吧嗒著菸袋,“找個心甘情願的。”

這次找的是個早夭的戲子,據說生前唱花旦,死的時候還穿著戲服。對方家裡窮,收了我家兩袋米,就把牌位送了過來。換牌位那天,奶奶讓我爸用紅線把兩個牌位系在一起,紅線要在正午的太陽下曬過,說是能鎖住魂魄。

我爸系的時候,紅線突然斷了,斷口處像被什麼東西咬過,毛茸茸的。他再系,又斷了,手指還被割出個小口,血滴在紅線上,紅線瞬間變成了紫黑色。

“不願意。”奶奶的臉沉下來,“這戲子生前是角兒,傲氣,看不上玲子。”

那天晚上,衣櫃裡的笑聲又響了,比以前更尖,還夾雜著唱戲的調子,咿咿呀呀的,聽得人心裡發慌。我爸的黑石頭突然發燙,燙得他半夜驚醒,發現石頭上沾著點黏糊糊的東西,像化開的糖,甜膩膩的。

“是糖葫蘆。”奶奶看著石頭上的痕跡,突然嘆了口氣,“玲子小時候最愛吃糖葫蘆,她哥總給她買。”

我爸愣住了。他想起小時候,每次領工資,他都先去街口的糖葫蘆攤,買一串最大的,玲子踮著腳搶,糖渣掉在衣服上,黏糊糊的。有次她吃多了牙疼,哭著說再也不吃了,可第二天還是纏著要。

“我去給她買串糖葫蘆吧。”我爸摸著發燙的石頭,聲音有點抖。

那天半夜,他真的去了街口,糖葫蘆攤早收了,只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他買了個最大的紅薯,揣在懷裡,一路跑回家,把紅薯放在玲子牌位前。紅薯的熱氣燻得牌位上的字都模糊了,樟木箱裡的黴味淡了點,多了股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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