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跗骨之蛆,纏繞著吳境的每一寸骨頭。他站在一處巨大的地穴深處,腳下是冰冷的、佈滿奇異乾涸苔蘚的岩石。這裡曾是鏡族供奉先祖的古老祭壇,如今卻瀰漫著腐朽與死寂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沉重地壓在心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嚥冰冷的灰塵。
祭壇中央,一團模糊的身影微微起伏。鏡族聖女斜倚著冰冷的石柱,曾經流轉著月華般光澤的銀灰色長髮,此刻枯萎如深秋的衰草,雜亂地鋪在她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長袍上。那袍子灰敗得如同燃燒殆盡的餘燼,再無半分生氣。
吳境的目光落在聖女臉上,心頭驟然一緊。她的臉龐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隱約可見青黑色的詭異紋路,如同被某種無形之物啃噬出的脈絡。死氣,濃郁得令人窒息,正從這具軀殼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彷彿她早已是一具被遺忘的屍骸,僅僅依靠著某種執念在強行維繫著這最後的表象。
“聖女?”吳境的聲音在地穴中激起微弱的迴音,顯得突兀而空洞。
那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起。
吳境的瞳孔瞬間收縮!
映入他眼簾的,並非想象中垂死的渾濁,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灰白,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然而,就在這層絕望的“塵埃”之下,在那雙灰白眼瞳的最深處,一點微光驟然亮起!
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冰冷的、非人的金屬質感。一道極其模糊、邊緣不斷扭曲的輪廓正在凝聚——一扇古老、沉重、遍佈著詭異浮雕的巨大門戶!青銅的紋理在灰敗的眼瞳深處詭異蠕動,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寒與不祥。
正是這扇門!無數次出現在他夢魘深處,糾纏在他命運軌跡中的——青銅門!
“門…”聖女乾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聲音微弱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瀕臨崩潰的邊緣,“門蝕…它們…進來了…”
吳境心頭警兆狂鳴。無需更多言語,那倒映在聖女瞳孔深處的青銅之門影像,便是最駭人的宣告!他一步踏前,知心境磅礴的心念之力如無形的潮水般洶湧而出,瞬間鎖定了聖女的心臟方位。
“嗡——”
意識探入的剎那,劇烈的排斥感伴隨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無感猛地撞了上來。吳境悶哼一聲,身形微晃。他強行穩住動盪的心神,精神觸鬚小心翼翼地沉入那生命之源。
沒有溫熱的心跳,沒有流淌的生機之力。
只有一片冰冷的、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如同被無形的蛀蟲啃食殆盡,聖女的心臟部位空空蕩蕩!僅剩下一個勉強維持著形狀的、半透明的、不斷逸散出絲絲灰氣的虛殼。那虛殼內部,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翻湧著一種難以名狀的、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虛識”能量。它們像擁有生命的塵埃,在空洞中沉浮、蠕動,不斷啃噬著構成聖女存在的最後根基——屬於她的獨特認知印記。每一次蠕動,都讓那層維繫生命的虛殼更加稀薄一分。
認知瘟疫!青銅門侵蝕的具象化!它在吞噬鏡族聖女的“存在”本身!
“呃啊——!”聖女陡然發出一聲淒厲到變形的慘嚎,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彷彿承受著無法想象的酷刑。那張灰敗的臉上,皮肉詭異地起伏波動,如同皮膚下有無數細小的活物在瘋狂竄動!灰白色的死氣如同煙霧般從她七竅中噴湧而出,瞬間在地穴中瀰漫開來,帶著腐朽衰亡的冰冷觸感。
濃重的灰霧中,那雙倒映著青銅門輪廓的灰白眼瞳,死死地盯住了吳境,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一種瀕臨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決絕。
“來不及了…吳…境…”她的聲音在灰霧中斷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血沫,“阻止…擴散…源頭…在…”
最後的話語被劇烈的痙攣打斷。聖女猛地抬起右手,那枯槁如柴的五指死死摳在自己的胸口!指甲瞬間刺破了那身灰燼般的長袍,深深陷入那虛幻空洞的心臟部位!
難以想象的痛苦讓她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恐怖氣流聲。但她摳進去的手指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用力地向內挖掘!彷彿要將自己殘存的最後一點核心徹底碾碎、榨乾!
吳境心頭巨震,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伸出手,並非要阻止聖女的自殘——那種不顧一切的姿態告訴他,阻止毫無意義——而是將澎湃的靈力化作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住聖女周身,隔絕開那些瘋狂瀰漫的灰白死氣,防止它們進一步侵蝕這方地穴,甚至向外擴散。
“嗬——呃啊——!”
聖女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伴隨著某種東西被強行撕裂的、令人牙酸的細微碎裂聲!
她摳入胸腔的手猛地向外一扯!
一團微弱到極致、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朦朧光影,被她硬生生從那個虛無的“心臟”空洞中“拽”了出來!光影在她枯槁的指尖劇烈地顫動著,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燃燒她最後殘留的生命本源。
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虛化,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唯有那雙倒映著青銅門的灰白眼瞳,死死鎖定那團脆弱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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