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二十萬年。”
那聲音像從吳境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冰碴子似的刮過他的意識,原本還在他掌心裡鼓譟的細小眼睛突然集體劇烈震顫,黑紅色的瞳孔裡竟溢位近乎狂喜的情緒。他腳踝處的門形斑紋亮得刺眼,燙得皮肉滋滋作響,連帶著他全身的血管都像是要燒起來,丹田裡的本真之力瘋了一樣亂撞,幾乎要衝破經脈的桎梏。
冰層的碎裂聲越來越密,冰裡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眼睫顫得更厲害了,指尖甚至微微動了動。吳境死死咬著牙,舌尖的血腥味壓不住翻湧的眩暈感,他下意識地想要催動本真之力後退,可剛調動一絲力量,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扎進了腦子裡。
這次的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像是有無數根青銅針從他的右眼往裡扎,順著神經一路扎到了靈魂深處。他捂著眼睛悶哼一聲,指縫裡漏出來的光不再是之前的淡金色,而是混著厚重的青銅鏽色,落在冰面上竟然把堅硬的萬年玄冰蝕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就在這時,地洞頂端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原本還在往下落的青銅雨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竟齊齊懸浮在了半空。天際的雲層慢慢被血色浸透,一輪缺了大半的月亮從雲後探出頭,銀白的月光剛照到地洞入口,就變成了濃稠的血紅色,順著洞口直直澆在了吳境身上。
是月蝕。
吳境腦子裡“嗡”的一聲,僅存的神志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某種力量撕開,一半是他自己的意識,拼命想要遏制住體內亂撞的力量,另一半卻是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意志,順著門形斑紋往他的四肢百骸裡鑽,要佔據他的身體。
“呃啊——”
他仰著頭髮出一聲悶吼,右眼的劇痛終於到了頂點。一道粗壯的青銅光束猛地從他眼眶裡射了出去,直接擊穿了九丈厚的岩層,直直衝上了半空。光束所過之處,所有的岩石、青銅雨、甚至空氣都被蝕成了飛灰,地面的祭壇瞬間塌了大半,葉無塵抱著幾個靠得近的幼童滾到石柱後面,才堪堪躲開了波及。
那道青銅光束衝上天際之後,雲端的血色雲層突然翻湧起來,一道巨大的青銅門虛影慢慢從雲層裡浮了出來。那門和吳境見過的所有青銅門圖騰都不一樣,門面上嵌著數不清的人頭骨,每顆頭骨的眼窩都亮著幽綠的光,門縫裡還在往外淌著黑紅色的粘液,一碰到雲層就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這不是他之前在記憶碎片裡見過的、被百萬修士封印的青銅門,而是倒懸著的。
門頂朝著地面,門軸對著雲層,無數慘白的骨手從門縫裡伸出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小半片天空,指尖滴著黑色的門蝕粘液,落到地上瞬間就把石板蝕出了冒著黑煙的大坑。那些縮在祭壇角落裡的幼童嚇得哭出了聲,哭聲剛響起來,最近的幾隻骨手就猛地轉了方向,朝著他們的位置抓了過去。
葉無塵臉色大變,他忍著胸口的劇痛撐起身體,斷劍上湧出淡藍色的知心境力量,朝著最前面的骨手劈了過去。可劍刃剛碰到骨手,就像是燒紅的鐵塊插進了黃油裡,整個劍身瞬間被腐蝕得只剩劍柄,骨手去勢不減,直直拍向了他的天靈蓋。
就在骨手快要碰到葉無塵的瞬間,地洞裡突然傳來一股狂暴的力量波動。吳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地洞入口,他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青銅色,眼眶周圍爬滿了細碎的青銅紋路,連露在外面的脖頸、手背都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門形斑紋,他周身的空氣都因為狂暴的門蝕力量變得扭曲起來。
他抬了抬手,那些朝著葉無塵抓過去的骨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下一秒,骨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扯住,竟猛地縮了回去,連帶著雲端的倒懸青銅門都晃了晃。吳境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低吼,無數細小的黑色眼睛從他的皮膚底下鑽出來,密密麻麻地覆滿了他的半邊臉,所有的眼睛都齊齊盯著雲端的倒懸青銅門,像是在朝聖,又像是在對峙。
葉無塵看著眼前幾乎認不出來的好友,心臟沉到了谷底。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吳境體內的氣息已經完全變了,原本溫潤純粹的本真之力裡混了大半冰冷狂暴的門蝕力量,那力量的強度,甚至已經遠遠超過了心境成本真的極限,快要摸到下一個境界的門檻了。
可那不是修煉得來的力量,是門蝕同化帶來的、要把他拖入深淵的力量。
吳境此刻的意識像是被關在了一個透明的盒子裡,他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發生的一切,能看到葉無塵擔憂的眼神,能看到那些骨手在慢慢逼近,能看到雲端倒懸的青銅門,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那股陌生的意志佔據了他的身體,正操縱著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裡的剝離刃再次浮現,只是這次的刀刃已經完全變成了青銅色,上面爬滿了和門面上一模一樣的頭骨紋路。
而他的腦子裡,那個和他相同的聲音還在不斷地響著,這次的聲音裡滿是蠱惑:“看啊,他們都要殺你,都要搶你的東西。殺了他們,吞了這扇門的力量,你就能救蘇婉清了,就能拿回屬於你的一切了。”
吳境拼命想要反抗,想要把那股意志趕出自己的身體,可他越掙扎,門形斑紋燙得就越厲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變弱,再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變成門蝕的傀儡。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衣襟裡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那是他剛進入5級世界時,蘇婉清給他縫的平安符,符紙已經被之前的戰鬥撕得破破爛爛,可裡面夾著的一根蘇婉清的髮絲,還殘留著淡淡的溫度。
那點溫度像是一把火,瞬間燒穿了籠罩他意識的迷霧。吳境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吼,硬生生奪回了半分身體的控制權,他操縱著已經抬到半空的手,猛地調轉方向,把那把青銅色的剝離刃,狠狠扎進了自己的左肩。
“噗嗤”一聲,刃身沒入血肉,鑽心的痛感讓他的神志清明瞭一瞬。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雲端那扇倒懸的青銅門,眼睛裡青銅色和金色的光芒交替閃爍,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不會……被你控制……”
可他的話剛說完,雲端的倒懸青銅門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門縫裡伸出來的骨手突然暴漲了數倍,最前面的兩隻骨手朝著吳境伸過來,一隻抓向他的脖頸,另一隻,竟直直穿過了岩層,朝著地洞底下冰層裡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抓了過去。
而冰層裡的男人,在骨手碰到他的瞬間,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