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的身影在金光裡淡得幾乎要融進風裡的瞬間,吳境喉間的腥甜終於壓不住,一口血噴在面前的青石板上,血珠落地的剎那竟化作細碎的青銅色冰碴,咔噠作響。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剛要拼著神魂潰散的風險衝上去,後背卻突然撞上了一道粗糙的樹皮。
他愣了愣,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退到了城牆根下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前。這樹在城裡立了不知多少年,樹皮皴裂得像是老人掌心裡的紋路,此刻被城牆上蔓延開的時間漣漪掃過,枝椏上還掛著的冬至時節未落盡的殘雪,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來。
吳境的掌心剛碰到冰涼的樹皮,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在了原地。
鋪天蓋地的記憶碎片順著樹紋瘋狂湧進他的意識海,像是決堤的冰河撞碎了意識的堤壩,疼得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看見暮年吳境背對著他站在漫天飛雪裡,手裡的青銅杖正一筆一劃刻著城牆上的門形圖騰,每落一筆,他鬢角的白髮就多一分,而圖騰縫隙裡滲出來的光,正一點點裹住街角賣糖葫蘆的阿婆,裹住街上蹣跚學步的孩童,裹住茶樓裡對著窗外笑的蘇婉清。
畫面一轉,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雪原裡,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面前的冰壁裡嵌著一具青銅棺,棺蓋上刻著和城牆上一模一樣的門形紋路。棺蓋縫裡漏出一縷月白色的裙角,他認得那料子,是蘇婉清最喜歡的雲錦,當年她還笑著說等他突破到心境成本真,就用這料子做件新衣裳,和他一起去城牆上看冬至的雪。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剛碰到冰壁,冰層竟以他觸碰的地方為中心開始開裂,冰縫裡往外冒著泛著青銅色的寒氣。他聽見棺裡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用指尖叩著棺蓋,敲得他心臟跟著發顫。
“你以為把我封在這裡,就能躲過門蝕?”
蘇婉清的聲音從冰縫裡飄出來,輕得像是雪落在地上,卻帶著刺骨的涼意。吳境猛地縮回手,畫面瞬間碎成了無數光片,他晃了晃神,才發現自己還站在老槐樹下,掌心沾著的樹汁不知何時變成了淡金色,和城牆上圖騰的顏色一模一樣。
而剛才撞進他意識裡的畫面,沒有半分是他親身經歷過的。
是這棵樹的記憶?還是暮年身刻在時間線上的痕跡?吳境攥緊了掌心,指節泛白。他比誰都清楚,5級世界的時間線本就被規則死死鎖著,就算是心境成本真9級巔峰的修士,也最多能窺見自己過去三百年的記憶碎片,可剛才湧入他腦海的畫面,至少跨越了十萬年的時間跨度。
除非……這棵樹本身就是時間的錨點。
他低頭看向樹根處,那裡落著幾片剛長出來的新葉,葉片上的紋路竟慢慢扭曲,拼成了一張熟悉的臉——是蘇婉清,她眉眼彎彎地舉著一串糖葫蘆,遞到他面前,嘴角的梨渦深得像是盛了蜜。可下一秒,她的胸口突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門形光紋,光紋蔓延過她的手腕,蔓延過她手裡的糖葫蘆,那些沾著糖霜的白芝麻,竟一顆顆變成了細小的青銅鏽粒,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吳境猛地蹲下身去扒樹根下的積雪,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雪層,就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他把那東西刨出來,是半塊巴掌大的青銅碎片,上面刻著半道門形紋路,缺口處還沾著已經乾涸的暗褐色血跡,血跡的紋路和他衣襟內側那把青銅鑰匙的柄紋,竟然分毫不差。
這是蘇婉清的血。他幾乎是瞬間就確認了這個事實,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下,疼得他連呼吸都發顫。他記得很清楚,當年他還在4級世界突破到知心境巔峰的時候,蘇婉清為了替他擋下闖入秘境的異獸,被異獸的爪子劃了左臂,當時流出來的血沾在他的鑰匙上,留下的就是這樣的紋路。
可這碎片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和老槐樹的根長在一起?
“你現在看到的,都是你本該忘掉的記憶。”第十七人格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戲謔的笑意,像是趴在他耳邊說話,“你以為你為什麼能突破到心境成本真?你以為你胸腔裡的維度羅盤是怎麼來的?十萬年前你親手把她封進青銅棺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
吳境剛要開口反駁,耳邊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他抬頭看向老槐樹的樹幹,只見剛才被他觸碰過的地方,樹皮正在慢慢剝落,露出裡面淡金色的木質,木質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一個字是“婉”,最後一個字是“門”,中間的字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見“蝕”、“替”、“等”幾個零碎的字眼。而樹幹的最中心,嵌著一枚已經發黑的銀簪,簪頭的珍珠已經失去了光澤,正是當年他在冬至市集上給蘇婉清買的那支。
他記得當時她拿到簪子的時候,還嗔怪他亂花錢,轉頭就把簪子插在了髮髻上,笑著說要一直戴到他們飛昇6級世界的那天。後來她消失的時候,他翻遍了整個秘境都沒找到這根簪子,他以為是被秘境的風暴捲走了,原來竟一直在這裡。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臂上的晶化紋路,那些半透明的冰色紋路,不知什麼時候竟和樹幹上的小字走勢一模一樣。而他胸腔裡的維度羅盤,此刻正和樹幹裡的簪子發出同頻的震動,每震一下,就有更多的記憶碎片往他意識海里鑽。
他看見自己穿著暮年身的灰袍,手裡拿著青銅杖,把這枚簪子釘進了槐樹樹幹裡;他看見蘇婉清站在樹對面,笑著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城牆上那道亮起來的門形圖騰裡;他看見少年身手裡的斷劍,劍尖滴著血,血落在地上,長出了這棵槐樹的第一顆嫩芽。
三個時期的記憶在他意識海里撞得七零八落,吳境悶哼一聲,又一口血噴在樹幹上。血落在那行刻字上,模糊的字跡竟慢慢清晰了起來,完整的一句話顯了出來:“若三身見此簪,萬勿開青銅門。”
最後那個“門”字剛亮起來,城牆上的圖騰突然爆發出刺眼的金光,老槐樹的樹冠猛地搖晃起來,無數葉片簌簌落下,每一片葉子上都浮著蘇婉清的臉,她們都在說著同一句話,口型一模一樣。
吳境死死盯著葉片上的口型,心臟驟然沉到了谷底。
她說的是:“別信第十七人格,他就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