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境盯著葉片上蘇婉清的口型，指尖的青銅碎片還沾著未涼的寒意，整個蒼穹突然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原本飄著碎雪的天像是被誰潑了濃墨，厚重的烏雲壓得極低，幾乎要擦著城牆的飛簷滾過去。下一秒，豆大的雨點兒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可那些雨滴落到一半，竟齊齊頓在了半空中——每一滴雨珠裡都嵌著一枚細小的青銅齒輪，齒牙轉動間發出細碎的咔噠聲，整座城瞬間變成了一座懸浮著無數齒輪的巨型時鐘。
他還沒反應過來，左手臂的晶化紋路突然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維度羅盤的指標在胸腔裡瘋轉，幾乎要衝破肋骨跳出來。他咬著牙抬頭，正好看見暮年身站在城牆頂端，手裡的青銅杖還保持著指向茶樓的姿勢，而少年身懸在半空中，斷劍上的淡金色光芒和杖尖的光還纏在一起，兩道光擰成的光柱裡，蘇婉清的身影已經透明得只剩一個淺淡的輪廓。
“三身同頻引動了時間暴雨，你現在就算想攔也攔不住了。”第十七人格的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你看那些齒輪，每轉一圈，這條時間線就往前跳一百年，等所有齒輪落定，別說蘇婉清，整座城都會被碾成時間的碎渣。”
吳境猛地攥緊了掌心的青銅碎片，碎片邊緣割破了他的皮肉，本命精血滲進紋路里，竟和碎片上的門形圖騰發出了同頻的震動。他剛要調動神魂之力衝上去，後背的老槐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無數刻著小字的樹皮簌簌往下掉，每一塊樹皮砸在地上，都化作一灘泛著青銅色的水跡，水跡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第24人格的虛影。
他心裡咯噔一下。
三十二個人格里，第24人格主掌的是記憶的篡改權，之前好幾次人格衝突裡，這人都藏在暗處坐收漁利，從來沒在明面上露過面。可此刻水跡裡的虛影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玄色衣袍，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指尖正一點一點指向暮年身的方向。
吳境猛地轉頭看向城牆，只見暮年身的動作突然僵了一下，握著青銅杖的手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杖尖的光芒晃了晃，原本對準蘇婉清的方向，竟慢慢偏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
“是第24人格！他在搶暮年身的控制權！”葉無塵的聲音從客棧門口傳來，他剛才被時間漣漪震傷了經脈，此刻扶著門框站著，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他想要維度羅盤的核心！你忘了第63卷……哦不對，上次人格會議的時候，他就說過要把羅盤拆了煉進自己的神魂裡！”
吳境的心臟瞬間沉到了谷底。他比誰都清楚維度羅盤的核心是什麼——那是他剛飛昇5級世界的時候，用三百年的本真修為凝出來的神魂本源，要是被第24人格奪走，別說救蘇婉清，他自己當場就得神魂潰散，變成城牆上那些被吸走壽元的枯骨。
他剛要掐訣切斷和暮年身的神魂聯絡，半空中的少年身突然也動了。少年握著斷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劍身上的光芒突然從淡金色變成了暗青銅色，劍鋒一轉，竟朝著暮年身的後心刺了過去。
“沒用的，現在兩身都在我手裡。”第24人格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像是從每一個轉動的青銅齒輪裡發出來的，“你以為第十七人格是真的想拉回蘇婉清的時間線？他不過是想逼你動用神魂本源，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十萬年了。”
吳境抬頭看向半空中的齒輪，果然看見每一枚齒輪的中心都刻著極小的第24人格的印記，那些齒輪轉動的頻率，正和他胸腔裡羅盤跳動的頻率一模一樣。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右手的指尖也開始泛起晶化的冰色，那些紋路正順著手腕往胳膊上爬，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壽元正在以近乎蒸發的速度流失，耳邊甚至能聽見壽元被扯碎的風鳴聲。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時間，他二十萬年的壽元就會被徹底抽乾。
而此刻，光柱裡的蘇婉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原本抬到半空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像是想要觸碰什麼東西，嘴角的笑意還沒散，眼尾卻先紅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明明沒有聲音，吳境卻清晰地讀出了她的口型——
“別過來。”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扎進了吳境的心臟。他咬著牙，舌尖抵著後槽牙硬生生嚥下去一口腥甜，抬起還沒完全晶化的右手，指尖駢成劍指，狠狠往自己的左臂上劃了下去。
鋒利的劍氣割開了晶化的皮肉，淡金色的血噴出來，落在面前的青石板上，那些滲進地面的青銅寒氣一碰到他的血，竟滋滋地冒起了白煙。他要強行剝離自己和另外兩身的神魂繫結，就算廢掉這條手臂，就算耗掉一半的壽元，也不能讓第24人格拿到羅盤核心。
可他的劍氣剛碰到左臂的晶化紋路，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一枚最靠近光柱的青銅齒輪突然炸開，碎片四散飛濺，其中一塊擦著暮年身的臉頰飛過去，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暮年身悶哼一聲，握著青銅杖的手猛地收緊，杖尖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強光，那道光竟掙脫了第24人格的控制，重新對準了光柱裡的蘇婉清。
而懸在半空中的少年身，斷劍已經刺到了暮年身的後心，劍尖離他的皮肉只剩半寸的距離，卻怎麼也刺不進去了。少年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顯然是在和第24人格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你以為憑你也攔得住我？”第24人格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戾氣，“我現在就把這兩身的神魂捏碎，看你還能撐多久！”
話音剛落，所有懸浮在半空中的青銅齒輪突然同時加快了轉動速度，整座城的時間流速瞬間飆升，街邊的梧桐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芽、開花、落葉、腐朽，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變成了一捧飛灰。城牆上的守城士兵早已沒了氣息，身上的鎧甲化作鏽粉，連骨頭都化成了地上的一灘泥。
吳境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兩身的神魂聯絡正在被一股巨力一點點扯斷，每斷一絲，他的意識海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撐著發軟的腿往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說話，胸口的維度羅盤突然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羅盤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一枚泛著暖光的核心從裂縫裡浮了出來，核心上刻著極小的兩個字——是蘇婉清的名字。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枚核心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突然從他的胸口飛了出去，徑直朝著暮年身手裡的青銅杖飛了過去。
而第24人格的笑聲，此刻已經響徹了整個天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