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河倒流的浪頭拍在青銅門上，濺起的暗金色水珠落在青石板上，蝕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坑洞。吳境握著羅盤的右手已經石化到了腕關節，剩下的壽元堪堪只剩十息，胸口的“蘇婉清”三個字泛著暖金色的光，在九萬觀測者圖騰的加持下穩如磐石。
方才那隻拽著蘇婉清的黑色手爪已經化作飛灰，她的身體順著浪頭往門的方向漂來，指尖離門框只剩不到三尺的距離，眉眼間的溫柔還沒散去，左肩那枚刻著“三”字的青銅魂印卻像根針一樣紮在吳境眼底。
“小心她被第3人格動了手腳！”青銅面具吳境的話音剛落，蘇婉清掌心那團泛著門蝕印記的金光已經拍到了吳境胸口半尺處，冷冽的氣息颳得他衣襟獵獵作響，九萬觀測者的遺骸同時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整個時間長河的水面都跟著顫了顫。
吳境僵在原地，指尖的金光沒有半分退縮。他看著蘇婉清眼底還殘留的、屬於她自己的微弱光亮，想起十萬年前雪地裡那個攥著半塊玉佩的羊角辮小姑娘，想起她在3級世界古剎秘境裡把最後半塊乾糧塞給自己時凍得發紅的指尖，想起她在4級世界知心境邊境替他擋下時之砂暴時濺在他臉上的溫熱的血，怎麼也抬不起手催動修為。
就在金光快要碰到他胸口門蝕刻痕的瞬間，兩道虛影突然從他身後掠了出來。
少年身握著那柄從1級世界就跟著他的斷劍，劍刃上還沾著時繭牢籠裡的時間結晶，一劍就劈在了那團金光的側方。脆響過後，金光晃了晃，少年身的半邊肩膀直接被門蝕氣息震得粉碎，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左手死死攥著從時淵裡帶出來的觀測者石像碎塊，吼道：“她不是蘇婉清！是第3人格捏的幌子！”
另一邊的青年身早就撲到了青銅門旁邊，右手攥著僅剩的半塊羅盤核心，狠狠往門框上的凹槽裡砸。他半邊身子的石化還沒消，指節砸得血肉模糊，青銅色的血順著凹槽流進去，和裡面早就乾涸的無數前人血跡融在了一起：“第3人格藏在時河源頭！剛才的魂印是誘餌！他要趁你分心吞了所有觀測者的圖騰！”
吳境猛地回過神，抬頭往時間長河的上游看去。只見暗金色的浪頭最頂端，不知何時浮起了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黑霧，第3人格的半張臉藏在霧裡，正瘋狂地吞噬著河面上漂浮的白色光點——那些都是歷代觀測者犧牲後殘留的神魂碎片，也是支撐門蝕刻痕的核心力量。
剛才拍向他的那團金光也在此時驟然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門蝕紋路，順著空氣往他胸口的刻痕上纏。蘇婉清的身體僵在半空中，眼睛裡的黑色越來越重，嘴型無意識地動著，一會兒是“別撐了”，一會兒是“快殺了我”，兩行青銅色的血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浪頭上，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漣漪。
“別白費力氣了。”第3人格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說不出的譏誚，“九萬個你都死在了這條河裡，你以為你比他們強在哪裡？你以為這些觀測者的殘魂是來幫你的？他們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犧牲白費罷了，等我吞了這些殘魂，再吞了蘇婉清的神魂，這門蝕就是我的，整個5級世界的時間規則都得聽我的！”
他話音剛落，時間長河裡的九萬具遺骸突然同時亮起了刺眼的光。最前面那具掛著乾糧布包的遺骸最先動了起來，右手攥著的半塊玉佩直接脫離了屍骨，順著浪頭往吳境的方向飛，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九萬半塊刻著“境”字的玉佩同時浮在了空中，和吳境衣襟裡貼身藏了十萬年的那半塊玉佩遙相呼應，發出陣陣嗡鳴。
“我們等了十萬年，不是為了讓你這種渣滓毀了一切。”青銅面具吳境突然鬆開了按在吳境胸口的手，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露出一張和吳境一模一樣、卻帶著十萬年歲月滄桑的臉，他的胸口也刻著和吳境一樣的門蝕刻痕，“我是第一萬個失敗的吳境，也是留在岸上的觀測者，守了十萬年的門，就是為了等一個能走到最後的你。”
他抬手按向自己的胸口，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徑直融入了吳境胸口的刻痕裡。下一秒，九萬半塊玉佩同時飛了過來，密密麻麻地嵌在了刻痕周圍，每一塊玉佩上都飄出一道虛影，有少年，有青年，有暮年，每張臉都和吳境長得一模一樣，眼神里全是和他一樣的、想要把蘇婉清拉回來的決然。
“簽訂契約吧。”最前面那個掛著乾糧布包的虛影開口，聲音和吳境在古剎秘境裡聽到的自己的聲音分毫不差，“九萬觀測者的神魂，加上現存的三身殘魂，融合之後你就能暫時摸到本真即本我的門檻，足夠把第3人格從時河源頭拽出來，也足夠把真正的蘇婉清救回來。”
“但是契約生效之後，你要承擔我們所有人的因果。”旁邊另一個握著斷劍的虛影接話，他的斷劍和少年身手裡的那柄紋路完全相同，“如果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會神魂俱滅，蘇婉清的殘魂也會徹底消散在時河裡，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吳境低頭看向僵在半空中的蘇婉清，她眼底的黑色已經快把最後一點光亮吞噬了，指尖還在無意識地往他的方向伸。他又看向青年身和少年身，兩個人都朝他點了點頭，眼裡沒有半分猶豫。
他笑了笑，嘴角溢位的青銅色血沫滴在羅盤上，濺起細碎的金光。他抬手割破自己的眉心，將一滴本源精血滴在了最前面的那塊玉佩上：“我籤。”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萬道虛影同時化作金色的流光，朝著他的身體湧了進來。少年身和青年身也化作兩道光，和他的身體融在了一起，胸口的門蝕刻痕越來越亮，“蘇婉清”三個字亮得像要燒起來。
就在三身融合的最後一秒，吳境的意識海里突然湧入了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有第一萬個吳境守在青銅門旁看了十萬年的春夏秋冬，有第三萬七千個吳境犧牲前最後一眼看到的蘇婉清的笑臉，還有第3人格藏在時河最深處的秘密：原來門蝕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是十萬年前蘇婉清為了救被時之砂暴捲走的他，自己劈開時間長河引出來的代價。
他猛地睜開眼，左眼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金色，裡面浮動著完整的門形圖騰。時間長河的浪頭在他腳下乖乖平息下來，第3人格藏在黑霧裡的臉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剛要往河底鑽，就被吳境抬手一握，直接從浪頭裡拽了出來。
可還沒等他掐碎第3人格的神魂，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對方手腕上——那裡戴著一個編織得粗糙的紅繩，和他當年在1級世界的山村裡，用狗尾巴草編了給蘇婉清的那根，紋路分毫不差。
第3人格看著他驟然變了的臉色，突然笑了起來，聲音和蘇婉清的聲音一模一樣：“你以為我是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