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漂泊了萬古的孤舟,終於艱難地觸碰到了名為“清醒”的彼岸。
首先恢復的是感知。一股鑽心刺骨、又帶著奇異麻癢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沖垮了朦朧的睡意,讓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痛苦抽氣的悶哼。
“呃……”
聲音乾澀沙啞,難聽得像砂紙摩擦。
隨著這聲痛哼,我徹底睜開了眼睛。
入目所及,並非預想中冰冷潮溼的山林地面,也不是鶴尊那帶著體溫的羽毛,而是一片柔和的、帶著淡淡馨香的藕荷色紗帳頂。視線微微偏轉,能看清這紗帳質地極佳,上面用銀線繡著繁複而精緻的蘭草圖案,在從雕花窗欞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我正躺在一張柔軟舒適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觸感絲滑的錦被,被面同樣是素雅的淺色,繡著疏密有致的竹葉。
這是一間……女子的閨房?
我心下一驚,下意識就想坐起身來檢視四周,但只是微微一動,那股撕裂般的劇痛便再次席捲全身,尤其是胸口和背部,彷彿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穿刺,讓我瞬間冷汗涔涔,不得不重新癱軟回去。
我強忍著劇痛,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球,打量起這間屋子。
房間並不算特別寬敞,但佈置得極為雅緻清幽。地面鋪著光潔的木地板,靠近窗邊擺放著一張黃花梨木的書案,案上整齊地陳列著文房四寶,還有幾卷攤開的書冊,一枚青玉鎮紙壓在其上。書案旁是一個同材質的書架,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不少書籍和幾件小巧的古玩玉器。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框雕刻著鸞鳥和鳴的圖案,擦拭得鋥亮。牆角的多寶格里,除了書籍,還擺放著一架古琴,琴絃保養得極好,隱隱有流光閃過,顯然並非凡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清冷的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之令人心神寧靜,似乎對傷勢還有一絲微弱的安撫效果。
而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枕邊。
那裡,正安靜地放著我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儲物袋。
看到它,我心中稍安。連忙集中起雖然受損但依舊能用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儲物袋中。
首先“看”到的是那幾件破爛不堪的“廚房六件套”——凹陷的渾天盆、凸起的不滅星辰鍋、染血的天玄護心鏡、裂紋更多的混沌吞天碗,以及那根孤零零的造化勺柄。它們靜靜地躺在角落裡,彷彿在訴說著之前那場戰鬥的慘烈。
接著是屍傀玄冥的殘骸,幾乎碎成了幾塊,靈性盡失,看來是徹底報廢了。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材料和剩餘的靈石。
東西都在!
我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家當沒丟,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緊接著,我的心又提了起來——鶴尊者呢?!
我強忍劇痛,再次仔細地用神識掃過房間……沒有!哪裡都沒有鶴尊的蹤影!
它沒在儲物袋裡!那它在哪裡?!難道……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我想起昏迷前,我們是一起從空中墜落的!
就在我心急如焚,各種不祥念頭紛至沓來時,房門外,隱約傳來了兩個女子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這邊走來。
一個聲音清脆活潑,帶著幾分嬌憨和不滿:“小姐!您就是心底太好!要我說啊,當時就不該救他們!您看那男的,傷得跟個破布娃娃似的,一看就是惹了大麻煩的!還有那隻大白鶴,羽毛都焦了,醜兮兮的,看著就不吉利!依我看啊,還不如當時就讓我把那鶴給燉了,好歹是隻靈禽,給小姐您補補身子也是好的呀!”
這聲音……要把鶴尊燉了?!我心頭一緊!
隨即,另一個聲音響起。這聲音如同山間清泉滴落在玉石上,清越、溫婉,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與端莊,瞬間撫平了我心中的焦躁。
“青蘿,休得胡言。”那被稱為小姐的女子輕聲斥責,語氣並不嚴厲,卻自有一股威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豈能因怕惹麻煩就見死不救?更何況,那白鶴神駿非凡,雖遭大難,但靈性未失,絕非尋常禽鳥,豈是你口中‘燉湯’的材料?”
聽到這裡,我高懸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一半。還好還好,這位小姐明事理,鶴尊者樣子還活著,沒變成“鶴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