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丸子幾千隻眼睛同時閉上,每隻眼睛閉上之前都朝我的方向幽怨地瞟了最後一眼。七隻噬魂蟲的虛空翼膜停止了振動,但領頭蟲的觸角還在極輕微地晃動著。
玄冥和司寒把手從刀柄上移開,默默閉上眼睛繼續調息,但兩人的嘴角都微微往下撇了一絲。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朝那領頭大漢拱了拱手,臉上堆出一個極其誠懇的笑容說道:“幾位大爺,實不相瞞,這車廂裡的東西,真不能看。”
領頭大漢把開山斧往肩上一扛,橫肉臉上那兩道濃眉擠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斧刃上的鋒銳法則在空氣中割出一道極細的金色裂痕:“不能看?老子在這條道上混了幾百年,什麼不能看的東西沒見過?從妖獸屍體到魔修殘骸,從禁術法器到女修閨房,老子什麼沒搶過?你倒是給老子說說——這車廂裡到底裝了什麼,看一眼還能瞎了不成?”
我往車廂方向挪了一步,正好擋在領頭大漢和車廂門之間,臉上的笑容越發誠懇,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跟他分享一個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秘密:“大爺,我家主人有個特別的癖好——喜歡收藏死的東西。不是法寶法器,不是靈石靈藥——就是死的東西。死了的妖獸,枯了的靈植,還有古墓裡挖出來的古屍——只要是死的,形態夠特別,我家主人都收。這車廂裡裝的,全是主人這些年從雷州各地收集來的藏品——死的,全都是死的。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種,有些都風乾了,一碰就碎,碎了我賠不起,您也賠不起,多傷和氣。”
車廂裡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騷動,我甚至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個聲音的來源。
那個位置是鶴尊在用翅膀尖無聲地敲地板——他每次被我的胡說八道氣到說不出話的時候就會用這個動作代替罵人,敲地的頻率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顯然在說:本座死了?本座好端端地活了這麼多年,在你嘴裡變成風乾的死鳥了?
那個位置是小花的根鬚在車廂地板上緩緩地畫圈——她每次聽到離譜的話就會用根鬚畫圈,圈越畫越大,顯然在說:上仙,你說鶴尊死了我勉強能理解,你說我是枯了的靈植?我昨天還剛開了兩朵新花苞,花瓣上的露珠都沒幹呢。然後是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肉丸子在用最小的音量跟自己的幾千隻眼睛說話,每一隻眼睛都在無聲地控訴:主人說我們都是死的,我明明還會餓,還會饞燉肉,還會放混沌領域,我哪裡像死的了?
七隻噬魂蟲的觸角全部僵住了——領頭大哥蟲的複眼裡上萬個晶面同時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困惑,那困惑翻譯過來大概是:我們噬魂蟲本來就跟死亡打交道,虛空法則是生與死之間的法則,說我們死了理論上也沒錯,但主人這個語氣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誇我們。
玄冥和司寒倒是沒有明顯的反應——兩人本身就是神屍境的屍傀,嚴格來說確實算是“死了的古屍”,但我那句“古墓裡挖出來的”還是讓玄冥默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屍紋,然後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領頭大漢聽完我的話,愣了一下,然後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粗獷得像一面破鑼在風裡哐啷哐啷地響,把路邊枯樹上幾隻雷鴉嚇得撲稜稜全飛了。
他拿斧柄指著我,扭頭衝身後的瘦竹竿修士喊道:“你聽見沒有?收藏死東西!老子搶了幾十年的道,頭一回遇到幫人拉屍體的!小子,你家主人是有什麼毛病?活的不要,專收死的?這癖好比老子搶窮鬼還晦氣!”
然後他收起笑容,把開山斧往地上一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既然是屍體,那你把車廂門開啟。老子倒要看看,什麼樣的屍體值得專門用一輛馬車來拉。別跟老子說什麼不能看——死人老子見得多了,開,現在就開。”
我臉上繼續保持那個誠懇的笑容,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著怎麼把這出戲繼續演下去。
我用氣血傳音往車廂裡遞了一句話,語氣極快,快到每個字都像是被風雷足的加速效果加持過,帶著一種“你們誰要是接不住這個梗回去全部給我抄寫妖獸圖鑑一百遍”的威壓:“都給我擺好姿勢——鶴尊你脖子歪到左邊,嘴張開,舌頭伸出來,眼睛翻白——你以前在秘境裡裝死騙妖獸不是挺擅長的嗎?小花你把花瓣全部耷拉下來,金色紋路全部收掉,花心那張嘴也閉上,越蔫越好,最好看起來像死了至少三年以上的那種枯花。
肉丸子你的幾千隻眼睛全部給我翻白,我知道你能做到。
鼠王你四腳朝天躺在最顯眼的位置,舌頭歪出來。
蟑螂王你從車頂上翻下來掉在門口,六條腿朝天,甲殼別發光,越碎越好。蝙蝠王你掉在地上翅膀攤開,別掛橫樑上了——你見過哪隻死蝙蝠還倒掛著的?
噬魂蟲你們全給我在車廂地板上裝死,擺幾個死不瞑目的造型,越誇張越好。玄冥司寒你倆不用裝,保持原樣就行,但眼神放空,別盯著人看。
小花,還有你——用你的法則弄點屍臭味出來,濃度控制好,別太濃,太濃顯得假,就那種死了一個月左右剛剛開始腐爛的淡臭味,帶點泥土的腥氣。玄冥司寒你倆也幫忙,你們的屍氣正好派上用場。對,就這個濃度——保持住。”
車廂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同時響起了好幾道極其微弱的窸窣聲——那是鶴尊在調整脖子的角度,小花在耷拉花瓣,肉丸子在翻白眼,鼠王在找四腳朝天的最佳姿勢,蟑螂王在從車頂往下翻,蝙蝠王在翅膀攤開的形狀,噬魂蟲在擺造型,玄冥和司寒在用屍氣調變屍臭味濃度。整個過程極安靜、極高效,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默契。
片刻之後,一切就緒。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著車廂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表情從誠懇切換成了一種欲言又止的為難:“大爺,真的是屍體。裡面的味道——唉,怎麼說呢,不太好聞。我家主人雖然用了特殊手法隔絕氣味,但那味道還是有點——您確定要看?我是為您好,真的。上次有個修士不信邪,非要看一眼,結果吐了整整三天,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到現在聞見肉味還犯惡心。要不您就在外面聽我描述一下?裡面就是一堆死的——死鳥死花死老鼠死蟲子,還有一個幾千隻眼睛的肉球,全都死透了,眼睛全翻著白,看著怪瘮人的。”
領頭大漢的臉色在他說到“吐了整整三天”的時候微微變了一下,但身後六個同夥都在看著,他不能慫。
他把開山斧往地上一頓,用一種極其豪邁但又隱約透著一絲嘴硬的語氣粗聲道:“老子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怕幾具屍體?你剛才不是說你用了什麼手法隔絕了味道嗎?不就是屍臭味?你以為老子沒有聞過,今天這車廂門老子開定了,要是裡面真是一堆屍體,老子二話不說放你們走。但要是讓老子發現你藏了別的什麼——這斧子可沒長眼睛。”
他一邊說一邊繞過我,蒲扇大的手已經按在了車廂門的把手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八成兇狠、一成好奇和一絲壓在最底下不肯承認的猶豫。然後他猛地把車廂門拉開了。
車廂裡的景象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