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我徹底淪為了車伕。雷馬的韁繩從我啟程那天起就沒離開過我的手心,車廂裡那群傢伙倒是過得滋潤——鶴尊佔了左半邊,小花佔了右半邊,肉丸子被擠在正中間,鼠王縮在座位底下,蟑螂王趴在車頂上,蝙蝠王倒掛在橫樑上,七隻噬魂蟲在後半部疊成一堆,玄冥和司寒一左一右坐在車尾。
小花嫌車廂裡悶,時不時從車窗伸出一根根鬚,在風中飄著,路過野花地還順手卷幾朵野花回來插在自己花盤上,插完了還讓鶴尊幫她看看歪沒歪。
鶴尊每次都只看一眼便淡淡地說“左邊那朵再往上挪半寸”,語氣認真得像在點評一套劍法。
為了避開六大門派的耳目,我大部分時間都沒走官道,專挑荒山野嶺的小路走。
雷州的天氣確實名不虛傳——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頭頂上的天色就從湛藍變成了暗紫,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四面八方攥過來擰成一團,一道比水桶還粗的紫金色閃電劈下來,精準地砸在我頭頂上,被吞噬道韻一口吞掉。
就這麼走了幾天,倒也沒遇到什麼大麻煩。
雷馬越跑越快,蹄下的雷電銘文已經徹底啟用,後半程比前半程快了一倍不止。
我正琢磨著照這個速度再跑多少天就能進入雷州虛空裂隙的地方,前方小路兩側的亂石堆裡忽然炸開了好幾道靈力波動——不是妖獸,是人。
七道身影從亂石後面同時竄出來,在路中間一字排開,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裡提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長的開山斧,斧刃上流轉著淡金色的鋒銳法則,斧柄上還掛著幾個乾癟的儲物袋,一看就是用慣了的老手。
他身後六個人修為從金丹初期和金丹後期不等,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有提長刀的,有握雷符的,有腳踩飛行法器的,還有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修士手裡捏著一串雷爆珠,珠子在他指間噼裡啪啦地冒著火星。
“停車!”領頭大漢把開山斧往地上一頓,斧柄砸在石頭上炸開一圈淡金色的衝擊波,路邊好幾塊亂石被衝擊波震得當場碎裂。
雷馬被他這一斧子的氣勢嚇了一跳,打了個響鼻,四蹄上的雷電銘文猛地一閃,差點人立而起。
我趕緊拉住韁繩把馬車停穩,伸手拍了拍雷馬的脖子讓它安靜下來,然後抬眼掃了一圈這七個人。
領頭大漢往前邁了一步,開山斧朝我一指,斧刃上的在空氣中撕出一道極細的金色裂痕:“小子,這條路是爺幾個的地盤,從這裡往北走的人,不管是誰,都得交點過路費。看你趕輛破馬車也不像什麼大人物,把儲物袋交出來,爺幾個心情好說不定還能給你留件換洗衣服。要是不交——”他拿斧刃在空氣中虛劈了一下,直接把路邊一棵枯樹從中間劈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如鏡,連木屑都沒濺出來一片。,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車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像有好幾個人同時豎起了耳朵在聽外面動靜的安靜。
車廂裡那幾位聽到外面有人打劫,頓時精神了。
鶴尊本來正閉著眼調息,陰陽法則的黑白光芒在他翎羽間極有規律地流轉,聽到“打劫”兩個字,那雙鶴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左翅尖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鼠王本來縮在座位底下打盹,聽到外面的動靜,兩隻耳朵同時豎了起來,銀白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車廂裡亮得跟兩盞小燈籠似的,兩隻前爪已經按在了地上,尾巴尖微微翹起,整隻鼠的身體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小花正在用根鬚給自己新摘的野花調整位置,聽到“把儲物袋交出來”這句話,花盤猛地一抬,花瓣上那些金色紋路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然後又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她另一根根鬚已經悄無聲息地伸到了車窗邊緣,只要外面那七個人敢再往前邁一步,這根根鬚就會在不到半息之內纏上領頭大漢的腳踝,把他整個人倒吊在路邊那棵枯樹上。
肉丸子幾千隻眼睛裡同時亮起了不同顏色的法則光芒,這次雖然只睜開了一小半眼睛,但每一隻都在快速鎖定著車廂外七個人的氣機位置。
蟑螂王趴在車頂上,背甲縫隙裡透出的暗紅色光芒已經微微亮起,六條腿不動聲色地扣緊了車頂的雷紋木。蝙蝠王雙翼上的暗影銘文開始無聲地流轉。
七隻噬魂蟲的虛空翼膜同時振動,隨時準備鑽入虛空。玄冥和司寒也同時睜開了眼睛,屍氣在體內極剋制地流轉著,沒有外洩,但兩人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我頭也沒回,直接一道氣血傳音砸進車廂裡:“都不許動。誰動誰今晚看著我吃燉肉,一口都不給。鶴尊你別以為我剛才沒看見你翅尖抖了——抖一下多啃一天辟穀丹。小花你的根鬚給我收回去。鼠王你爪子按那麼緊是想出去跟人比劃比劃?你牙不疼了?肉丸子你眼睛閉上,幾千隻眼睛同時閃著法則光,隔著車廂都能看見。你們當外面那七個是六大門派的老祖?他們就是幾個劫道的散修,你們隨便出去一個打個噴嚏都能把他們噴死——但然後呢?六大門派的搜捕隊聞到法則波動,不用到明天早上,今晚就能把這整片荒原圍成鐵桶。我們是去找懸天門,不是來雷州惹事的,都給我消停點。”
車廂裡的空氣一下子蔫了,鶴尊沉默了一瞬,把翅尖緩緩收回去,動作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優雅,但收回去之後他用另一隻翅膀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裡極輕極淡地吐出兩個字:“粗鄙。”也不知道是在說外面的劫匪,還是在說我用肉威脅他的行為。
小花的根鬚從車窗邊緣無聲地縮了回去,縮到一半還順勢把窗簾拉上了,拉窗簾的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像是被風吹的一樣。
鼠王把按在地上的爪子收回來,重新把自己團成一個銀白色的毛球,但兩隻耳朵還豎著沒收回去,耳尖微微轉動著,明顯還在監聽外面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