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我不由把氣血之力運用到最大,對著廢墟深處高聲喊道:“紀衍——你在嗎?”
聲音在虛空中炸開,氣血之力裹著聲浪朝四面八方轟然擴散,震得廣場上那些碎成粉末的晶石都在微微發顫,震得懸在虛空中的山門匾額碎片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回聲在九座懸空島之間來回彈了好幾次——紀衍你在嗎你在嗎在嗎——一聲接一聲地往虛空深處傳,越傳越遠,越傳越弱,最後被虛空亂流吞得乾乾淨淨。
沒有人回答。整片廢墟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只有虛空裂縫偶爾開合的嗤嗤聲和雷電劈在殘垣斷壁上的噼啪聲在回應我。
我心頭猛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會吧?不會的——紀衍那傢伙雖然當初在萬藥仙谷被我打敗了,但他身邊的劍靈銀霜可不是吃素的。那一戰之後他跟我說要帶銀霜回懸天門看看,說要回來看一眼師父的墓,說要替懸天門上一炷香。他比我們先出發好幾個月,按理說應該早就到了。可現在這廢墟里靜得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殘留,沒有任何戰鬥痕跡,只有幾千年前那場滅門之戰留下的舊傷。就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不對——他一定來過。他不會不回懸天門。這裡是他拼了命也想回來的地方。
我轉身對著鶴尊他們急聲道,語氣裡的急促連我自己都來不及控制:“你們分頭找!把這九座懸空島每一座都翻一遍,偏殿、後殿、陣道閣廢墟、藏經閣廢墟、弟子精舍——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發現任何痕跡馬上傳音給我!鶴老頭你負責東邊三座島,小花你負責西邊三座島,肉丸子你帶三大妖王搜南邊,噬魂蟲你們鑽虛空看看有沒有隱藏的空間夾層,玄冥司寒你們跟我搜正殿和北邊!”
“是!”眾人齊聲應道,連平時最懶的肉丸子都一聲不吭地滾了出去,幾千隻眼睛同時睜開往各個方向掃描,混沌領域都鋪開了好幾丈遠。
“紀衍——”我又喊了一聲,氣血之力灌到喉嚨裡把聲音推得更遠,聲浪撞在正殿那面還剩一半的後牆上又彈回來撞在我自己臉上。我能聽出自己聲音裡那一絲壓不住的慌——紀衍你這個老小子,你說好了要回來上香的。你到底在哪?
就在我們準備分頭往各個方向散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從正殿深處傳了出來。那聲音極冷,冷得像是從虛空裂縫最深處刮出來的萬年寒風,冷得像是死人骨頭在冰窖裡互相敲擊。每一個字都拖著極長的尾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和漫不經心,又帶著一種發自骨髓深處的輕蔑和嘲諷。
“哈哈——果真,懸天門還有餘孽。嘖嘖嘖,這都幾千年了,還陸陸續續有人回來送死。”
我猛地轉身面向正殿方向。
正殿深處那片被殿頂殘骸遮蔽的陰影裡,一道人影正緩緩地從暗處走出來。他的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踩在虛空晶石的地面上都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像是有人在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著棺材板。
那人身穿一件墨綠色的長袍,袍身上繡滿了密密麻麻的毒蟲銘文——蜈蚣、蠍子、毒蛇、蟾蜍、蜘蛛,五毒俱全,每一隻毒蟲的銘文都在緩緩蠕動,像是活的。他的臉瘦長而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狹長的眼睛裡瞳孔是詭異的暗綠色豎瞳,在暗處發著幽幽的綠光。
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剛剛聽了一個只有他自己覺得好笑的笑話。他左手提著一盞碧綠色的燈籠,燈籠裡燃燒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團翻滾不休的墨綠色毒霧,毒霧中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毒蟲虛影在爬動。
右手把玩著一枚儲物戒指——那戒指的款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紀衍的儲物戒指。戒指上那道被銀霜劍氣刻出來的劃痕還在,在碧綠燈籠的幽光下反射出一道極細的銀色寒光。
我的目光釘在那枚戒指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人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把戒指舉到眼前晃了晃,用一種極其欠揍的、像是在炫耀一件剛到手的小玩意兒似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音,像是在品嚐一道做得恰到好處的佳餚:“哦——你認識這枚戒指?那就沒錯了。一個帶著劍靈的老修士,修為不怎麼樣,也就是半步化神的門檻上晃盪。那把劍倒是有點意思——銀色的劍靈,劍意還算純淨,放在雷州也算是排得上號的好劍了。可惜啊——可惜他遇上的是我。”
他頓了頓,把戒指往空中一拋又一把握住,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咧了幾分,露出兩排被毒氣侵蝕成暗綠色的牙齒:“那老小子一個人站在你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對著那些靈位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哭得跟個小孩似的,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師父不孝弟子回來了’‘懸天門列祖列宗紀衍回來了’——嘖嘖嘖,那場面,說真的,還挺感人的。感人到我都有點捨不得下手了。不過呢——”
他忽然把戒指攥在手心裡,暗綠色的毒氣從指縫間溢位,將整枚戒指裹在一團翻湧的毒霧之中,“自從萬藥仙谷被你們滅了,老祖就感覺到有人在順著當年的線往上查。
先是一個帶著劍靈的老修士,再來一個帶著一群妖獸的年輕人——老祖說了,懸天門的事雖然過去了幾千年,但永遠不能讓人翻案。誰查,誰死。所以我在這裡等你們,等了很久了。”
他把紀衍的儲物戒指往自己手指上一套,然後緩緩抬起那雙暗綠色的豎瞳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掃過鶴尊,掃過小花,掃過肉丸子,掃過三大妖王,掃過七隻噬魂蟲,掃過玄冥和司寒,最後落在我的身上。他嘴角咧開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極其滿意的獵物。
然後他張開雙臂,墨綠色的毒氣從他袖口、領口、袍角同時湧出來,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頭巨大的五毒虛影——蜈蚣的千足、蠍子的尾鉤、毒蛇的獠牙、蟾蜍的毒囊、蜘蛛的毒網,五種毒物虛影交織成一座鋪天蓋地的毒域。他站在毒域正中央,碧綠燈籠高懸頭頂,用一種像是在宣佈一份已經簽好字的判決書似的囂張語氣緩緩說道:“自我介紹一下——十大州太上長老團,五毒尊者座下,毒羅剎。奉老祖之命,在此截殺所有追查懸天門舊事的餘孽。你們很榮幸,是這份名單上的第二批。第一批那個帶劍靈的老修士已經處理完了,骨頭還在我毒域裡泡著呢,再過幾天就能煉成一具毒屍了。你們是第二批——也是最後一批。因為殺了你們之後,懸天門的事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了。我就可以回去跟老祖交差了。”
他說“處理完了”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處理了一件不值一提的日常雜務,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我的胸腔裡。
我感覺到自己拳面上的暗金色光膜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不是慢慢亮,是炸亮,像是有人在我的拳骨深處點燃了一整座火山,所有壓抑在心底的憤怒在這一刻同時從骨骼縫隙裡噴湧而出。
腳下風雷足的紫金電弧已經開始劈啪作響,把我腳下的虛空晶石炸出了一圈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像是蛛網一樣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在毒域和雷光的雙重映照下閃爍著紫金與墨綠交織的詭譎光芒。
“毒羅剎。”我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然後緩緩抬起那雙已經徹底冷下來的眼睛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尖刻他的名字,“你殺紀衍的時候,他有沒有說過什麼。”
毒羅剎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憶一件已經記不太清的小事。他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用一種像是在翻一本無聊舊賬的慵懶語氣說道:“說了。他說——‘銀霜,對不起,說好要帶你回家的。’然後他那把劍靈就碎了——自己碎的,不是被毒液腐蝕的,是自己迸裂成了滿天碎片。大概是知道主人活不成了,自己也不想獨活了吧。嘖嘖,主僕情深,還挺讓人感動的。不過你們懸天門的人怎麼都這副德性——一個個明明死到臨頭了還滿嘴‘回家’‘師父’‘列祖列宗’的,煩不煩?活著的時候不想家,死了倒惦記上了。”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和紀衍初見時的畫面——萬藥仙谷里他與我交手後停劍認輸,笑著說以後要去懸天門上香。他從來不是懸天門滅門案裡最重要的角色,他只是無數個親歷者中最不起眼的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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