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要拉那小子進巡天殿。”他把瓜子殼放在桌上,擺成一排,像一列士兵,像一隊送葬的人,像一行走不完的路,“他有實力。他有膽量。他有運氣。他有那些破鍋、破碗、破盤、破瓢、破勺。他有那兩具神屍境的屍傀。他有那隻縮在塔裡的萬瞳饕母。他有那七隻啃了往生輪的蟲子。他有虛無法則,有虛無道韻。他有——他有的是我們巡天殿沒有的東西。他有的是能對抗上界化神的東西。”
楚萬山看著孫德勝,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很澀,像那塊掰不動的桂花糕。
“可惜,那小子到現在都沒有回覆咱們。是不是不樂意加入到巡天殿啊?”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重,像要把幾百年的無奈都吐出來,“隨緣吧。他不來,是巡天殿的損失。他來了,是巡天殿的福氣。來不來,是他的事。等不等,是我們的事。咱們等了他這麼久,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孫德勝點了點頭,把瓜子殼收起來,用手帕包好,塞進袖子裡。他拿起茶壺,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但他不在乎。
“老楚,你說,當初咱們救他,是不是就是為了今天?”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像水,像煙,“咱們沒想到,他會把噬星穢核封住。咱們更沒想到,他會成長得這麼快。四個活了快三千年的半步化神巔峰,手握弒神武器,被他滅了。四個啊。他一個人,滅了四個。你說,這是不是命?是不是天意?是不是老天爺派他來幫咱們的?”
楚萬山沒有說話。他拿起那塊掰不動的桂花糕,在桌上又敲了敲,敲得梆梆響,像敲石頭,像敲棺材板,像敲一扇關了幾千年的門。他把桂花糕放回去,嘆了口氣。
“命?天意?老天爺?老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迷信了?”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笑聲裡有東西,有調侃,有無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那小子能活到現在,不是靠命,不是靠天意,不是靠老天爺。是靠他自己。靠他那口破鍋,靠他那把破刀,靠他那不要命的打法。他活到了現在,是他自己掙來的。不是誰給的。不是誰施捨的。不是誰安排的。”
孫德勝看著楚萬山,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笑聲裡有東西,有認同,有佩服,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你說得對。他是靠自己活到現在的。咱們當初救他,其實也是為了自己。為了巡天殿,為了此界,為了那些還沒死絕的化神種子。”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們也知道,噬星穢核在他體內,遲早會要了他的命。咱們是在用他的命,換此界的命。咱們不道德。咱們不厚道。咱們不是人。”
楚萬山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嘆息。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很柔,但裡面有東西,有無奈,有愧疚,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
“咱們不是人?咱們早就不是人了。咱們是巡天殿的人。巡天殿的人,不是人。是工具。是此界的工具。是老天爺的工具。是那些還沒死絕的化神種子的工具。”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們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此界。是為了那些還沒出生的人。是為了那些還沒活夠的人。咱們死了,也沒人會記得。沒人會哭。沒人會燒紙。沒人會上墳。咱們就是兩塊石頭,兩塊被扔在路邊的石頭,兩塊被踩了不知多少年、還沒碎、還沒爛、還沒化成灰的石頭。”
孫德勝說道:“所以,我要拉那小子進巡天殿。”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不是為了巡天殿。是為了他。是為了讓他活得更久一點。是為了讓他不至於死在噬星穢核手裡。是為了讓他不至於死在上界化神手裡。是為了讓他——活著。”
“隨緣吧。他來了,是巡天殿的福氣。他不來,是巡天殿的損失。來不來,是他的事。等不等,是我們的事。”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咱們等了這麼久,不在乎再多等幾天。反正,咱們有的是時間。反正,咱們也活不了多久了。”
孫德勝沒有回答。他拿起茶壺,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但他不在乎。他看著院子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像水,像煙。
“老楚,你說,此界的法則,什麼時候能徹底修復?”他頓了頓,不等楚萬山回答,自己又說了下去,“一旦法則徹底修復,上界的人就會下來。到時候,此界就會變成一個戰場。一個比數十萬年前那一戰更慘烈、更血腥、更殘酷的戰場。咱們巡天殿,能撐多久?一天?兩天?三天?還是一炷香?一盞茶?一眨眼?”
楚萬山沒有回答。
“撐多久是多久。死一個是一個。殺一個是一個。咱們活了這麼久,夠本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們死了,還有那小子。那小子死了,還有他的屍傀。他的屍傀死了,還有他的蟲子。他的蟲子死了,還有他的萬瞳饕母。他的萬瞳饕母死了,還有他那口破鍋、那個破碗、那個破盤、那個破瓢、那個破勺。總有人會撐下去的。總有人會活到最後的。總有人會替咱們把那些上界的狗孃養的,一個一個地宰了。”
孫德勝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笑聲裡有東西,有釋然,有期待,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狂熱。
“你說得對。總有人會撐下去的。總有人會活到最後的。總有人會替咱們報仇的。”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就是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那小子。”
楚萬山說道“是不是他,都無所謂。只要有人,就行。”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只要有人,此界就不會亡。只要有人,上界的狗孃養的,就別想從此界拿走一針一線。只要有人,咱們巡天殿,就還在。”
孫德勝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茶壺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骨頭咯咯響,像要散架了,像要碎了,像要化成灰了。
“老楚,你說,那小子,現在在幹嘛?”
“在炒菜。在烤肉。在請風雷閣的人吃飯。”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笑聲裡有東西,有羨慕,有嚮往,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饞,“他炒的菜,據說很好吃。他烤的肉,據說很香。他做的飯,據說吃了能讓人想起家。”
孫德勝嚥了口口水,喉結上下動了動,像在咽一塊還沒吃到嘴裡的肉。他看著楚萬山,楚萬山也看著他。
然後孫德勝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老楚,咱們要不要去風雷閣蹭頓飯?”
“咱們去了,他會不會把咱們轟出來?咱們可是把他當成了定時炸彈。咱們可是用他的命換此界的命。咱們可是不道德、不厚道、不是人的東西。”
孫德勝笑了,笑得很響,很亮,很沒心沒肺。他拍著楚萬山的肩膀,拍得楚萬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算了,我老人家這個臉可丟不起,等那個小子吧!希望他能永遠封印噬星穢核,他後面的路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