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的話音剛落,演武場邊緣便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雷鵬門老祖握著斷槍的手終於鬆開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飛虎門四人更是激動得不成樣子,錢四海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過關了過關了前輩真的過關了”。
風不平把他那堆破符紙往天上一拋,符紙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他也不管落在頭頂上的那一張畫歪了的雷暴符還在噼啪跳著電弧,就那麼頂著一腦袋電火花手舞足蹈。
那些散修和中小型門派的弟子更是歡呼得把穹頂上的天光都震得微微晃動。
而我沒有歡呼,只是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身形正在緩緩變淡的老農。他的雙腿已經從邊緣開始化作點點暗金色的碎光,像被風吹散的穀殼,一粒一粒飄向虛空。那些碎光飄得很慢,每一粒都拖著一道極細極淡的法則殘韻,那是他把畢生所學——耙地的技巧、法則的演化、道種的模擬、領域的編織——全部傾囊相授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力量維持器靈之軀的跡象。
“前輩,你怎麼了?”我快步走上前去,想伸手扶住他。手穿過他的肩膀,只撈到一把正在消散的法則碎光。
老農拄著耙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慢慢化作碎光的雙手,語氣平淡說道。“老夫已經完成使命了。這千機閣建起來的時候,讓我們鎮守各自的關卡,篩選有緣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是第一個走到老夫面前,也是第一個能接滿老夫七耙的人。使命既已完成,老夫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了。這具器靈之軀,本就靠著殘存的本源法則勉強維持,如今本源耗盡,自然要回歸虛空。”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對消亡的恐懼,只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小子,你說老夫的道種不完整——你說得沒錯。當年我們跟著主人參與那場神魔之戰的時候,我們所有人的道種都在那一戰中被破壞了。主人座下十八大器靈,只有老夫仗著主修土系法則和萬物生長之道,根基比他們厚那麼一絲,才勉強保留了一縷殘存的道種本源。所以你之前才能看到那道裂縫——不是你自己找到的,是老夫本來就有。若是當年全盛時期,老夫的道種完整無缺,莫說你一個人,就是再來幾個,也不是老夫的對手。但道種破壞之後,我們便失去了許多記憶。那些法則還在,道韻還在,領域還在,可關於主人的很多事情——他的真名,他的來歷,他最後去了哪裡——全都隨著道種的破損而模糊了。
老夫只記得主人最後交代我們:此界以後恐再有外敵來犯,他傷勢太重,無力再守,便將我們留在此處,設下千機閣,篩選後世有緣之人,將一身所學傳下去。老夫守在此處無數年,來過不知多少闖關者,能走到老夫面前的本就寥寥無幾。你是第一個能看出老夫在模擬道種演化過程的,也是第一個能正面硬接老夫七耙的——更是第一個讓老夫心甘情願把畢生所學全掏出來的。”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他歪著頭打量了我好一會兒,那目光從我頭頂的破碗掃到胸口的破鍋,從腰間的破瓢掃到周身懸浮的盤子和勺子,最後落在星辰刀上。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埋在記憶深處很久很久的殘片,翻得很吃力,每一片都沾滿了歲月的塵埃。
“其實老夫第一次看到你,就感覺怪怪的。你身上這套廚具——老夫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又死活想不起來。也許是在主人那裡見過,也許是在當年那場大戰中見過,可無論老夫怎麼回憶,都只能抓到一點模糊的影子。它們以前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應該是很完整、很厲害的東西。後來大概是經歷了什麼變故,碎成了現在這副模樣,靈性幾乎磨滅殆盡,只剩這一絲殘存的根基。你小子既然能讓它們重新開始甦醒,說明你確實是它們的有緣人。老夫的使命已經完成,你好自為之。修行越往後越危險——所謂化神和領域只是一個門檻,領域博大精深,領域之後還有神域、仙域、太古域,每一步都要比前面艱難百倍。你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他重新扛起耙子,轉身朝演武場中央走去。一邊走,身形一邊加速消散,從雙腿到腰際,從腰際到胸口,從胸口到肩膀,漫天的暗金色碎光在虛空中拖出一道極其漫長的軌跡,像是最後一顆種子被風吹散,落進黃土裡,等待著來年春天重新發芽。
“老夫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這些廚具就讓他們也吃了吧。老夫這柄耙子雖然殘破,但本源法則還留了一絲,應該夠它們再壯大幾分。反正老夫也要回歸虛空了,留著這耙子也沒用,還不如讓它們吃了——起碼以後,老夫也算是跟著你繼續守護此界,不算白死。”
我站在漫天碎光裡,聲音有些發澀:“前輩,你不怕所託非人嗎?萬一我以後走上歪路,你這一身本領,豈不是全白費了?”
老農已經消散得只剩上半身,聽到這句話忽然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黃土上的碎石都在簌簌抖動,笑聲裡滿是渾不吝的豁達,像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在田埂上喝了一大碗米酒後拍著大腿吹牛。“哈哈!老夫活了這麼久,看人還是有些眼力的。就算看走眼也是老夫心甘情願的,你小子要是以後敢走上歪路,老夫做鬼也要用耙子刨你家祖墳!”
我被他這句話逗得哭笑不得,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朝他消散的方向喊道:“前輩,你放心。你教的這些東西,我都記住了。以後我要是見著你主人,會跟他說一聲,他留下那十八大器靈一直在守著他的囑託,從來沒有辜負過他。”
老農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整個人化作最後一蓬極其璀璨的暗金色碎光,只留下九齒釘耙碎片。破碗第一個飛了過去,碗底烏光漩渦極其鄭重地、極其小心地將那些碎片一縷縷吞進碗底。
破瓢的葫蘆虛影從瓢口探出身子,葫蘆口對準那些還在空中飄散的法則殘片輕輕一吸。破鍋鍋底的血焰紋路自動收斂成闇火,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地吞噬,而是用文火慢慢煉化。破盆的蛤蟆虛影蹲在盆沿上,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嚼著嘴裡的法則碎片,像是在細細品嚐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盤子、勺子、星辰刀安靜地圍在碎光最密集處,每件廚具都微微亮了一下自身的光芒,像是在無聲地送別。
演武場邊緣,眾人只看見老農的身形化作漫天碎光,看見我那套廚具把這些碎光全部吞進了各自的碗底、瓢口、鍋底、盆腹之中。但剛才領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全程只看到一片綠油油的田地,然後是我周身那副市井煙火的異象,根本不知道其中有多兇險。
雷鵬門老祖最先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前輩,你剛才在領域裡到底做了什麼?那個器靈怎麼忽然就消散了?老夫在外面只看到你周身忽然亮起一片——一片好像菜市場的幻象?然後那個老農就大笑著把你放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已經重新安靜下來的黃土地,語調裡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悵然:“這位器靈前輩,是我的恩師。他把自己畢生所悟全部教給了我——怎麼用本源之力,怎麼煉化廚具,怎麼撐開領域,怎麼演化道種。這千機閣一路走來,真正讓我脫胎換骨的,就是他。”
飛虎門四人集體愣在當場。風不平剛把頭頂那張還在噼啪跳著電弧的符紙摘下來,聽到“恩師”兩個字,手一抖,符紙又掉在了地上,把自己腳邊的黃土電出一小片焦痕。錢四海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黃土地,又看看我,用一種極其困惑的語氣憋出了一句:“什麼?恩師?那他怎麼——前輩你怎麼讓廚具把他給吞了?這算哪門子拜師禮?”
“你們不懂。”我轉過身朝陣法壇的方向走去,抬手拍了拍破碗的碗沿,“他把自己最後的本源法則也餵給了這些廚具。他說,起碼以後還能跟著我繼續守護此界。這份恩情不是三言兩語能還的。”說完大步朝下一關走去,“走了,準備一下,去陣法壇。”眾人面面相覷,但沒有人再多問一個字,只是默默地快步跟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