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我們的深入，周圍開始出現了聲音。不是風聲，荒原上沒有風，那些灰濛濛的霧靄從始至終都像一潭死水一樣懸浮在半空中，連一絲波動都沒有。聲音是從霧靄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嘻嘻索索，像有什麼東西在灰霧中爬行，腹部鱗片摩擦著乾裂的灰土，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磨牙，牙齒與牙齒之間的研磨聲穿過層層迷霧後被削弱成了極細極尖的嗡鳴。
緊接著是嘶吼，不是之前那種悠長低沉的獸吼，那種獸吼雖然嚇人但至少還在“正常妖獸”的範疇之內。這次傳來的嘶吼聲，層次極其豐富——有的像猛虎低嘯時喉嚨裡滾出的悶雷，有的像野狼嚎月時尖利刺耳的長鳴，有的像巨蟒吐信時嘶嘶的氣流聲，還有的像猿猴啼叫時短促有力的怪叫。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此起彼伏，忽遠忽近。上一聲還在左前方三十丈外，下一聲便忽然出現在右後方不到二十丈的位置，就像一個包圍圈正在緩緩收縮。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聲音裡偶爾會夾雜幾聲極像人話的音節——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破碎的、扭曲的、像是某種東西在模仿人類說話時發出的含混音節。
“前輩……”趙炎的聲音又開始變輕了，輕到和他平時那個破鑼嗓子判若兩人。他的袖子垂在身側，不是沒力氣甩，而是不敢甩——怕袖子的破風聲掩蓋了周圍那些嘻嘻索索的動靜。他的眼睛在灰霧中不停地掃視，但灰霧的能見度連十丈都不到，他掃來掃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虛無。“迷霧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我左手握著星辰刀的刀柄，刀身上的九顆星辰符文逐一亮起，將周圍的灰霧映出九點微弱的星光。星光在霧中擴散不開，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距離，但就是這三尺尺的光，給了身後那群人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它們不在我神識範圍內。我能感知到它們在霧裡移動，但距離太遠，超過了五十丈的極限。
顯然這些妖獸在試探。它們不像森林裡那些見到活人就撲上來的愣頭青，它們有耐心，有組織，有戰術。它們在外面轉了至少一盞茶的功夫了，始終沒有進入化源功的吞噬範圍。這說明它們能感知到領域的邊界，也知道這個邊界對它們來說是致命的——這種級別的判斷力，不是普通妖獸能有的。”
“比森林裡的妖獸聰明？”鐵無雙的鐵拳握緊了幾分，骨節爆響聲在寂靜的荒原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剛才被蟲子啃了靈力之後憋了一肚子火，現在聽到周圍有一群妖獸在環伺，那股火反而燒得更旺了，“聰明就好。聰明的妖獸知道怕，知道怕就不會輕易衝上來。”
“但也知道等。”雷鵬老祖拿出那個斷槍說道，“它們在等我們鬆懈。等我們走累了，走散了，或者被這灰霧折磨得精神崩潰了。到了那個時候，它們才會出手。”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錢四海嚥了口唾沫，“敵暗我明，敵快我慢，敵眾我寡——前輩，這個仗不好打。”
“等它們近了再攻擊。你們所有人，不要超出化源功的領域範圍。我再說一遍——不管看到什麼，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準擅自出擊。在這裡走散了，連我都救不了你。”我說完這句話，左手星辰刀的刀芒沿著刀鋒蔓延開來，右手破瓢橫在腰側，葫蘆虛影張到最大，葫蘆口處的混沌火焰蓄勢待發。
隊伍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荒原中潛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最前面的我用星辰刀的刀芒掃開前方的灰霧，每掃開一片霧便往前踏一步，後面的人踩著我的腳印跟上來。左翼的雷鵬老祖將護體雷罡控制在剛好能覆蓋左翼隊伍的範圍，右翼的劉鋒已將本命飛劍出鞘了一半，劍意在前方織成一道無形的劍網，任何東西撞上劍網都會被劍意自動鎖定。殿後的四個金丹大圓滿修士背靠著背前進，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從後方偷襲。
包圍圈內部的散修們則緊張兮兮地攥著各自的法寶，所有人都在出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錢四海的胖臉上汗珠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把臉上的灰土衝出了好幾道淺溝。趙炎的袖子已經被手心滲出的汗浸溼了袖口，溼噠噠地貼在手腕上。柳長風的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汗珠沿著鼻樑滑下來掛在鼻尖上，他不敢擦，因為擦汗的動作會分散注意力。連一向穩如老狗的風不平手裡捏著一面老舊陣盤，陣盤上的指標在瘋狂轉動，說明周圍的法則異常已經到了讓陣盤都不堪重負的程度。
未知的恐懼才是人最大的障礙。如果這些妖獸直接衝出來和我們正面硬剛，以這支隊伍目前的陣容——一個元嬰期、一個深不可測的純體修、一群金丹大圓滿——就算打不過也能有序撤退。
但它們不衝，它們就在外面轉，就讓你聽到它們的聲音，就讓你知道它們在那裡，就是不讓你知道它們到底有多少、到底在哪裡、到底什麼時候動手。這種懸而未決的緊張感，比任何正面的攻擊都更折磨人。
就這樣在越來越密集的嘻嘻索索聲和此起彼伏的嘶吼聲中潛行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灰霧似乎比之前更濃了，化源功的吞噬領域從五十丈被壓縮到了四十丈左右，不是因為我的化源功變弱了，而是灰霧中的法則粉塵濃度在上升，霧越來越厚，吞噬領域需要消耗更多的精力來維持。
就在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這種高度緊張狀態的時候，大地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種極其沉重的腳步踏在灰褐色硬土上時產生的物理震動。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腿骨傳到脊柱，再從脊柱傳到後腦勺。
咚。第二聲。更近了。腳下的硬土裂縫中，幾顆半埋在土裡的骨頭碎片被震得跳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又落回去。包圍圈內部，一個金丹期散修手裡的法寶被震得脫了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中，這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無異於敲響了一面巨大的銅鑼。
“大家準備，有東西在靠近——正前方，四十丈，還在往前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我盯著前方的灰霧，右手破瓢的葫蘆虛影已經張到了最大口徑，左手星辰刀的九顆星辰符文全部亮到了極致。
三十丈。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灰霧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輪廓正在緩緩成形，輪廓的邊緣被灰霧遮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出它至少有七八丈高。二十丈。
輪廓越來越清晰。首先從霧中浮現出來的是一對粗壯到不像話的腿，腿上覆蓋著濃密的暗紅色獸毛，每一根獸毛都有手指粗細，在灰霧中泛著鐵鏽色的光澤。然後是腰——腰上纏著一條由不知名妖獸的脊椎骨串成的骨鏈，骨鏈上掛滿了各種小型獸類的頭骨，每走一步那些頭骨便互相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然後是胸膛——胸膛寬闊得像一面城牆，胸肌一塊塊隆起，每一塊肌肉都呈現出一種岩石般的質感，肌肉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最後是那顆腦袋從灰霧中探了出來。一顆碩大的牛頭，額頭上生著兩根彎曲的黑色牛角，牛角表面銘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法則紋路，從角根到角尖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有暗紅色的妖力從角尖溢位，在空氣中凝成極細的紅色閃電。
牛臉上兩隻銅鈴大的眼珠子燃燒著猩紅色的妖光，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純粹由殺意和暴虐凝聚而成的紅光。
但最讓人震驚的不是它的體型，不是它的牛角，不是它身上散發的恐怖妖力——而是它正在用兩條腿直立行走。一隻牛頭妖獸，像人一樣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兩隻前肢已經完全進化成了粗壯的手臂，手臂上肌肉虯結，青筋暴起。
它的右手裡握著一柄骨頭斧子，斧柄是一根不知名大型妖獸的完整腿骨，斧刃則由十幾片形狀各異的妖獸肩胛骨拼接而成，每一片肩胛骨上都刻滿了和它牛角上同源的暗紅色法則銘文。骨頭斧子拖在地上，隨著它的步伐在灰土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溝壑邊緣的硬土被斧刃上的法則銘文燒得焦黑。
它走到三十丈外停住了。那雙猩紅的牛眼掃過我們這支隊伍，從左翼的雷鵬老祖掃到右翼的劉鋒，從殿後的金丹大圓滿掃到包圍圈內部那群已經嚇得臉色發灰的散修。掃到我的時候，它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因為它注意到了我身周正在瘋狂運轉的化源功吞噬領域。
然後它開口了。不是嘶吼，不是咆哮，不是妖獸那種含糊不清的嗚咽——而是清晰的人類語言。聲音沙啞粗糲，像兩塊佈滿鐵鏽的鐵板在互相摩擦，但每一個字的咬字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前面來的一批，已經讓我吃掉了一部分。”它說到這裡伸出另一隻手——那手心裡還攥著半截沒啃完的某種獸類的後腿骨，它把後腿骨隨手扔進嘴裡，連骨帶肉嘎嘣嘎嘣地嚼碎吞下去，骨渣從嘴角溢位來掉在地上，“剩下的跑了幾個，正愁沒東西下鍋。現在又是一批——正好給我做點心。”
全場鴉雀無聲。趙炎的袖子徹底僵住了，他張著嘴，嘴裡含著一個沒來得及發出來的“它它它”。柳長風手裡的陣旗差點掉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陣旗，但旗杆在他手心裡抖得像篩糠。錢四海的胖臉上那三層褶子同時往上擠，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前輩……妖獸……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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