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跟著我踏進荒原，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腳下的灰褐色硬土踩上去咔嚓作響，時不時有半埋在土裡的骨頭碎片被鞋底碾成粉末，粉末從鞋邊溢位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極淡的磷光。走了大概半里地，除了空氣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越來越濃之外，倒也沒什麼實質性的威脅。
沒有妖獸撲出來，沒有陣法啟動，連遠處那聲悠長的獸吼都停了，整個荒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然後趙炎第一個倒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攻擊了，也不是踩到了什麼陷阱——他就是走著走著，忽然站住了。袖子垂在身側一動不動，整個人像一尊忽然被抽掉底座的石像，往前踉蹌了半步，然後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錢四海回頭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你怎麼回事”，結果他自己的舌頭也打了結，胖臉上的肥肉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抖，不是平時那種興奮或緊張的抖，而是一種肌肉失去控制後的生理性抽搐。
他伸手想扶住趙炎，他一把抓了個空，整個人晃了兩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緊接著是柳長風，然後是風不平，然後是鐵無雙，然後是劉鋒。柳長風裹著那件幹袍子直接癱坐下去，袍子在地上鋪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他本人縮在袍子正中央，臉色灰白得像他剛才踩碎的那些骨頭碎片。風不平和鐵無雙以及劉鋒他們幾個先後倒了下去
“前輩……”錢四海的聲音變得又幹又啞，像是嗓子眼裡被灌進了一把沙子，“好像我感覺頭暈目眩，走不動了。我這腿——不聽使喚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平時跑起來比誰都快的短粗腿，用手拍了拍大腿面，大腿上的肥肉晃了兩晃，但他本人對這條腿顯然已經失去了控制權，拍上去的表情像在拍一截別人的腿。
“俺也是……”趙炎單膝跪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想站起來，但剛站直一半又晃了兩下重新跪了回去。他的臉色已經開始從蒼白往灰白轉變，那種灰色和他身後灰濛濛的霧靄幾乎是同一個色號，遠遠看去他的臉和霧都快融為一體了，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在轉動。
“靈力……靈力在流失。”柳長風閉著眼睛感知了一下體內的狀況，睜開眼時眼神里滿是驚駭，“不是被封靈陣壓制的那種封禁——是被什麼東西在啃。我的靈力在一點一點地減少，速度不快但根本停不下來。避毒丹沒有用！我剛才吃了兩顆，一點用都沒有！這不是毒！”
我回頭掃了一圈身後這群人。從金丹期的散修到金丹大圓滿的錢四海，除了雷鵬老祖之外，每個人的臉色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灰色轉變。趙炎的臉灰了三成，錢四海灰了兩成，柳長風灰了四成，風不平灰了兩成半，鐵無雙體質好只灰了一成，劉鋒因為劍意護體也只灰了一成半。而那些金丹期初期和中期的散修和中小門派的人，有幾個已經開始翻白眼了。
但我沒有任何感覺。體內氣血本源運轉如常，太古巨神軀訣的暗金皮膚安安穩穩，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暗金色的皮膚下氣血紋路清晰有力，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雷鵬老祖走到我旁邊，步伐依舊沉穩，臉色依舊紅潤，元嬰期的護體雷罡在體表流轉的速度比平時稍快了一些但遠未到警戒線。他低頭看了看癱坐在地上那群人，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那片灰濛濛的霧靄，眉頭微微皺起：“前輩，這灰霧裡面有東西。但老夫感覺不到它具體是什麼——神識掃過去什麼異常都沒有，霧就是普通的霧。但老夫的護體雷罡在自主運轉，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成。這說明有東西在試圖突破老夫的護體屏障，只是它的級別不夠，突破不了元嬰期的防禦。”
“但我也沒有感覺。”我再次內視了一遍自己的體內狀況，化源功的百竅漩渦在經脈中緩緩旋轉，吞噬之力將周圍空氣中瀰漫的法則碎片一一吸進來煉化，一切正常。不對——我忽然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化源功吸入的灰霧後，偶爾會有幾片“分量不對，好像裡面有東西。
我眉頭一皺，將化源功的運轉速度驟然提升了三倍。周身處黑洞的吞噬之力從被動吸收切換成主動吞噬，方圓數十丈內的灰霧被一股腦地捲進化源功的黑洞漩渦之中。
灰霧在黑洞中被高速旋轉的吞噬一層層剝離、分解、碾碎——霧是普通的法則殘霧，粉塵是普通的荒原粉塵，沒有毒，沒有法則攻擊性。
但在灰霧被完全分解之後，黑洞最深處留下了一層極細極微的灰色顆粒。這些顆粒小到了極致，比頭髮絲的萬分之一還細，用肉眼根本看不見，用普通神識也感知不到——但化源功的吞噬在觸碰到這些顆粒時，反饋回來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帶有生命特徵的律動。
我猛地睜開眼，灰霧裡有東西——不是毒，不是法則，不是禁制——是蟲子。
無數只比神識解析度還細的灰色蟲子，混在灰霧之中，密度大到和霧本身融為一體。它們微小到能穿過大多數護體靈力的法則縫隙，微小到能被吸入鼻腔、附著在皮膚表面、順著毛孔鑽進經脈。
它們不攻擊肉身，不攻擊神識，它們只做一件事——啃食靈力。金丹期修士的護體靈力最薄弱，所以最先中招；化神期修士的護體靈力比金丹期強得多，但也只是延緩了被啃穿的速度，錢四海之所以還能說話是因為他的靈力還沒被啃完其它的人不是金丹大圓滿的都中招了。
雷鵬老祖是元嬰級期，護體雷罡本身就有法則級的防禦力，那些蟲子根本突破不了雷罡的封鎖，所以他不受影響。而我是純體修——我根本就沒有靈力。我的力量來源是氣血本源，再加上我化源功蟲子根本就近不了我身。
“所有人，不要離開我十丈遠。”我說完這句話，《無相吞天噬地化源功》在我身周轟然展開。周身的黑洞從三尺膨脹到了十丈，將身後那群橫七豎八癱坐在地上的修士全部籠罩在黑洞的吞噬範圍之內。
蟲團在吞噬的中瘋狂掙扎，無數只比微塵還細的灰色蟲子在蟲團表面蠕動、翻滾、互相擠壓，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到的嘶嘶聲。那聲音小到連神識都差點捕捉不到，但當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蟲團上仔細聽時，那嘶嘶聲便變得清晰起來——它像指甲刮黑板一樣刺耳，像千萬只螞蟻在你的耳膜上爬，讓人頭皮發麻。
“找到了。”我盯著蟲團緩緩說道，“灰霧裡面有蟲子。不是毒，是活物。它們微小到能穿過大多數護體靈力的法則縫隙，鑽進你們的經脈裡啃食靈力。避毒丹當然沒用——因為避毒丹是解毒的，這不是毒，這是寄生。活的寄生。”
我伸手往趙炎的方向虛虛一抓，化源功的吞噬之力精準地探入趙炎的經脈內部，將那些已經鑽進他靈力迴圈中的灰色蟲子一隻一隻地吸出來。趙炎的經脈中頓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噼裡啪啦聲，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鑷子從他的靈力通道里往外夾，每夾出一隻蟲子他的臉色就恢復一分。
“前輩！俺感覺好多了！頭不暈了！腿也有勁了！”趙炎噌地站起來
緊接著是錢四海。化源功探入他的體內時他的胖臉抽搐了一下，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感知到有一堆蟲子在經脈裡爬的那種噁心感。蟲子被吸出來之後他的胖臉上那種不正常的灰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慘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重新聽使喚的腿，顫聲說道：“前輩……那些蟲子在我體內啃了多久了？啃了多少靈力？這得吃幾顆補靈丹才能補回來？”
然後是柳長風、風不平、鐵無雙、劉鋒，然後是那群金丹期的散修中小門派。每吸出一個人的蟲子，那人便長出一口氣，然後第一時間檢查自己的靈力還剩多少，金丹初期期的散修們最慘，靈力被啃掉了近一半，有幾個差點跌落到築基期，嚇得他們趕緊掏出補靈丹往嘴裡狂塞，塞得太急被丹藥噎得直翻白眼。
錢四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重新恢復血色的胖手，然後又抬頭看了看我，用一種“我早該想到”的語氣長長地嘆了口氣。柳長風的臉色還有點發白，他裹緊袍子，用陣法師特有的謹慎語氣小聲問道：“前輩，那咱們還往前走嗎？這個荒原，才進來半里地就遇到這種蟲子，深處得有多恐怖？剛才那隻至少七八丈高的影子——會不會也是這種蟲子變的？”
“走。”我把化源功的吞噬領域維持在身周十丈，將所有人都籠罩在蟲子的禁區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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