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話是這樣說——”鶴尊的傳音忽然又在我識海中響起,這次的語調拖得老長,拐了七八個彎,每個彎都帶著一股“本鶴早就把你看透了”的優越感,“小子,你真的不挖?本鶴才不信呢。你會乖乖地走上去?別人不瞭解你,本鶴還不瞭解你?”
它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鶴嘴朝我這邊微微一偏,那隻銳利的鶴眼裡閃過一絲洞察一切的光芒,傳音的語氣從優越感無縫切換成了審訊式逼問,像極了一個正在審犯人的老捕快:“當年在流雲宗垃圾堆裡,你都要去淘個寶,你是見啥拿啥?你那個勺子好像就是從垃圾堆裡淘來的,本鶴記得清清楚楚。現在一座法則晶體山擺在你面前,這可是到現在此界出現過的最值錢的寶物,把整個雷州賣了都換不到山腳下一塊碎石,把十大州所有靈石礦脈加在一起都抵不上山腰上一片晶壁。你會就這麼走上去,一塊都不挖,連手都不動一下?騙鬼呢?鬼都不信。鬼要是信了,那鬼的智商還不如蠻妖手底下那頭虎妖。”
我向鶴尊翻了個白眼,白眼翻得又快又用力,眼皮差點翻到後腦勺去。然後我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傳音回去:“鶴尊,你不愧是我肚子裡的蛔蟲。這你都知道了。”
鶴尊傲然揚起鶴頸,鶴嘴上翹到一個極其得意的角度,傳音回來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本鶴早就把你看透了”的嘚瑟,翅膀尖還在晶壁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極清脆的叮叮聲,像是在給自己的推斷配上勝利的鼓點:“你小子,一撅屁股,本鶴就知道你拉什麼屎。從你剛才故意走在最後面,本鶴就看出不對勁了。你什麼時候甘願落後於人過?現在到了秘境最核心的寶藏山腳下,你反而慢悠悠地走在最後面?還說什麼‘不急你們先上’‘我看看風景’‘慢慢來’——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這隻有一種解釋:你在等所有人都走光,然後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挖。本鶴跟你混了這麼久,你這點小心思要是能瞞過本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
小花在旁邊聽到這段傳音,藤蔓上盛開的深紫色花朵同時轉向我,花心處那佈滿細密牙齒的小嘴微微張開,花瓣邊緣好奇地顫了顫,用一種極其認真、極其好奇、極其腦回路清奇的語氣問道:“上仙,你拉的什麼屎?鶴尊說你一撅屁股就知道你拉什麼屎——那到底是什麼屎?是妖獸肉消化後的屎嗎?還是靈果消化後的屎?小花也想知道,這樣以後小花也可以看你屁股就知道你吃了什麼。上仙你之前吃的那些鐵骨蠻牛肋排,消化了嗎?拉出來的屎是鐵鏽色的嗎?蠻牛的骨頭也能消化嗎?如果能消化骨頭,拉出來的屎是不是帶骨渣?”
空氣忽然安靜了。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同時停止了呼吸、連風都不敢吹的安靜。鶴尊整理羽毛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翅膀尖懸在胸口那根最白的羽毛上方,整隻鶴像被施了定身術。它那隻銳利的鶴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瞳孔裡倒映著小花那張天真無邪的花瓣臉。它張了張鶴嘴,又合上了。
如果鶴有表情,它此刻的表情大概混合了“我為什麼要多嘴”的懊悔、“這花到底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困惑、“誰來幫本鶴解釋一下”的絕望,以及“本鶴以後再也不敢用比喻句了”的痛定思痛。
肉丸子默默地把一千多隻眼睛全閉上了——閉得前所未有的整齊,前所未有的同步。它大概覺得這種對話太危險了,與其睜著眼睛被人問“你拉什麼屎”,不如裝死。七隻噬魂蟲的飛行軌跡同時僵了一瞬,原本整齊的人字形偵查隊形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四散開來,然後又默默飛回來重新排好。其中一隻用極細微的蟲鳴聲對另一隻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心有餘悸:“鶴尊說主人一撅屁股就知道主人拉什麼屎——那主人一撅屁股,鶴尊是不是就知道主人要放屁了?”另一隻趕緊用翅膀拍了它一下叫它閉嘴。玄冥和司寒同時轉過頭去,開始極其專注地研究面前那塊晶體壁上的法則紋路,專注到彷彿那紋路里藏著什麼驚天秘密。但從他們微微抽動的肩胛骨來看,這兩位屍傀顯然在憋笑。
鶴尊深吸一口氣,用翅膀尖輕輕拍了一下小花的藤蔓,語氣裡帶著幾分老父親般的無奈:“不是。他不是要拉屎,他是要挖礦。本鶴剛才那句話是比喻——比是那個比,喻是那個喻。比喻就是用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東西去解釋另一個大家不太知道的東西,但這兩種東西之間沒有直接的對應關係。所以不要追問屎的事。永遠不要追問。不管誰提到屎,你都不要接話。這是本鶴活了這麼多年來總結出的最重要的一條社交法則,你一定要記住。”
“比喻是什麼?好吃嗎?是烤著吃還是燉著吃?小花覺得既然‘屎’不是真的屎,那‘比喻’一定是可以吃的。因為它聽起來像‘碧玉’,碧玉小花吃過,脆脆的,有點甜。上仙你吃過比喻嗎?鶴尊吃過嗎?”小花的藤蔓歪了歪,顯然對這個新詞產生了濃烈的食慾。
鶴尊閉上眼,把頭埋進了翅膀裡。這個動作在鳥類中通常意味著睡覺,但在鶴尊身上,它意味著“本鶴暫時不想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它埋著頭,翅膀微微抖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傳出一句傳音:“本鶴以後再也不敢用比喻句了。以後本鶴只說實話,一句比喻都不說。小花,本鶴沒吃過比喻。你也不用去找。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能吃的東西叫比喻。”
“那為什麼鶴尊剛才要說拉屎?鶴尊你是不是餓了?小花這裡還有昨天剩下的半顆靈果,雖然被噬魂蟲啃過一小口,但小花可以分你一半。”
鶴尊把頭埋得更深了。
“哈哈哈!”我實在憋不住了,笑得彎下腰,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指著鶴尊,“鶴尊你也有今天!”笑完了,我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說正事,等會我研究一下這晶體的法則結構,看看我能不能挖動。剛才肉丸子用千眼齊射試過了,噬魂蟲用虛空遁試過了,玄冥司寒也用寒氣探查過了,都沒能留下痕跡。但你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這晶體的法則鎖定雖然層級高,但一定有它的規則。只要摸透了規則,就有機會。這山可是寶貝。如果真能挖下來一塊,哪怕指甲蓋大小,帶出去都是無價之寶。”
“主人你真的要挖?”肉丸子睜開一千多隻眼睛,每一隻都在放光,興奮得像一顆被點燃了引線的千眼煙花,滾動的速度立刻快了一倍,在我腳邊滾來滾去,滾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軌跡,“丸子剛才用一千多道法則光束轟過了,連一點渣都沒轟下來!主人你要是能挖下來,丸子以後管你叫大主人。”
“廢話,本來就是大主人。”我彈了一下它正好轉到我面前的那隻豎瞳,豎瞳委屈地眨了眨,但肉丸子作為一個整體並沒有停止興奮地轉圈,“剛才你們都試過了,那是我沒出手。你們不行不代表我不行。這法則晶體雖說層級高,但別忘了——我是純體修。體修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蠻力,是用自己的身體去理解力量本身。你們用法則攻擊晶壁,晶壁用法則鎖定了自己的結構,法則對法則,同級拼不過。
但我的氣血本源,最擅長的就是找到物質最脆弱的那一點。”我把目光移向晶壁深處,在一排法則霞光中來回掃視,很快就發現山腳下某幾處霞光的亮度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大截,就像黑夜裡的火把,在法則層面上格外顯眼。“我找到最濃郁的晶體集中點看看。法則霞光越濃的地方,法則結構越密集,但也越可能存在法則應力節點——就像一塊琉璃,最硬的地方挨一錘子也會碎在應力點上。”
就在這時,那些折騰了半天連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都沒挖下來的散修們,終於徹底放棄了。他們的腳邊散落著斷裂的礦鎬、捲刃的飛劍、碎了滿地的法寶碎片、還在冒煙的三昧真火殘留、以及幾面被反彈回來的破禁金光打裂了的古鏡。一個金丹期的散修背對著他碎成三截的本命飛劍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但他只呆滯了幾息,就忽然從地上一躍而起,眼神從絕望變成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狂熱,指著山頂喊道:“挖不動就算了!礦不要了!山上肯定有比礦更好的寶貝!宮殿裡說不定放著能直接讓人化神的丹藥!能直接讓人渡劫的法寶!能直接讓人飛昇的完整傳承!衝啊!”
散修們像被打了雞血一樣齊刷刷地往山上的法則階梯湧去,腳步聲密集如雨點。錢四海跑在最前面,短粗的雙腿倒騰得飛快,胖臉上的肥肉抖得像篩糠,但他的眼神里燃燒著比三昧真火還熾熱的貪婪。邊跑還邊回頭衝我喊:“前輩——去晚了就沒有好東西了!那些丹藥法寶功法傳承,誰先到誰先得!前輩你快跟上!”
我靠在晶壁上,雙手抱胸,姿態悠閒得像一棵長在山腳下乘涼的樹,衝他那張跑得通紅的臉揮了揮手:“不急,你們先上去,我看看風景。這山體顏色搭配得挺不錯,暗金配星藍,暖黃配混沌灰,很有層次感。我再欣賞一會兒。”
“可是前輩——”錢四海還想再勸,他身邊的鐵無雙已經跑出去老遠了,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得整個人轉了個圈。錢四海邊跑邊回頭看我,臉上寫滿了“前輩你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的困惑。
“你們先去,我慢慢來。這個法則晶體我還想研究一下。萬一研究出什麼門道,挖下一塊來,還能給你們留點。”我衝他們擺了擺手。
雷鵬老祖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聽到我說“研究一下”的時候,眉頭極其細微地擰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開。他修行了一千七百年,見過無數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經驗老到的獵戶在野獸出沒的山道上忽然蹲下來繫鞋帶——面上不急不躁,手上卻已經開始瞄準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轉身朝山上走去。走出好幾步之後才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前輩是聰明人。聰明人走路從來不急——因為好東西從來不是跑在最前面的人拿到的,而是最後面的人撿到的。”
等他走遠,山腳下終於只剩下我和我這幫“同夥”。鶴尊從翅膀裡拔出腦袋,小花把藤蔓從晶壁上舒展開來,肉丸子停止了滾圈,七隻噬魂蟲重新排好隊形,玄冥和司寒從“專注研究晶壁”的姿態中轉過身來。
我搓了搓手,指骨關節捏得噼裡啪啦響,像在熱鍋上爆豆子。暗金皮膚下的氣血本源開始緩緩加速運轉,化源功的百竅漩渦在經脈中甦醒,身上那股懶洋洋看風景的氣質一掃而空。
“開工!我們準備挖!”我衝它們咧嘴一笑,牙齒在法則霞光的映照下閃著森白的光,比起千機閣裡任何一座殺陣的啟動,此刻蓄勢待發的模樣才是真正讓同伴們興奮起來的姿態。
鶴尊飛過來在我腦門上輕啄了一下,力道精準到剛好夠讓我頭皮微微一麻。“我就知道你小子剛才是故意說的。什麼‘看看風景’‘研究一下’‘慢慢來’——全是說給那群人聽的。你這演技,騙死人不償命。那群散修到死都不知道你把寶貝全留給自己了。”它說是這麼說,鶴眼裡卻分明閃過一絲讚許和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