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劫尊老祖的問題。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永珍老祖。
永珍老祖站在戰場的最後方，面前那面永珍鏡正在劇烈地顫抖著。他雙手虛按在鏡面上空，指間的銀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的光芒映在他那張老臉上，把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從來不會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混雜了茫然、驚駭、不甘，以及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吞沒的挫敗感。
“他的弱點呢？！”紫電老祖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她剛才親眼看著我三拳打爆了三道法則級攻擊，此刻什麼老祖風範、千年涵養統統扔到了一邊，衝永珍老祖幾乎是吼出來的，“永珍老兒你倒是說話啊！你的永珍鏡算了一輩子命，懸天門的老祖都能分析出三個弱點，這小子連出三拳，你一個弱點都沒算出來？”
熔淵老祖跟著吼道，嗓子都劈了：“還有他的出拳軌跡！剛才他從紫電那邊切到我這邊的路徑，你不是應該提前三息就算出來的嗎？為什麼我的熔岩柱都被打炸了你的傳音還沒到？！”
其餘幾位老祖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永珍老祖身上。十個人打一個，十道法則加持十件法寶圍攻，結果被人家四拳一腳打了個七零八落——如果永珍鏡能提前分析出對方的弱點和攻擊路線，他們至少還能組織起像樣的合擊陣型。但現在永珍鏡給出的資訊是零，他們十個人就像十個瞎子圍著一頭猛虎，猛虎已經拍翻了四個，剩下六個連猛虎下一步要往哪邊走都不知道。
永珍老祖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著，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永珍鏡的鏡面，像是在看一件他完全不認識的東西。鏡面上，一萬兩千道推演線條已經全部停了下來——不是完成推演，是全部斷裂。每一條線的斷裂處都閃爍著一行猩紅色的小字：資訊錯誤，無法分析。一萬兩千行“資訊錯誤”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鏡面，像是一萬兩千個巴掌，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抽在他的老臉上。
他的永珍法則，算盡天地間三千六百道法則，推演過不知道多少場大戰，標記過不知道多少個修士的弱點——從來都是他在暗處指點江山，其餘九人在明處精準打擊。可今天，從開戰到現在，他的永珍鏡沒有給其餘九人提供過任何一條有效的推演資訊。不是他不想，是鏡面根本分析不出來。
“回話啊！”劫尊老祖也急了，他手裡還攥著那團打成死結的鎖鏈鐵球，形象狼狽到了極點，“他的身法軌跡你能不能算？他的氣血領域薄弱點你能不能找？哪怕是一條——哪怕你只算出來一條！”
永珍老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面破了洞的鼓，每一個字都帶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顫抖：“算不出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道驚雷炸在其餘九位老祖的耳朵裡。
“你說什麼？”紫電老祖的臉色變了。
永珍老祖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不是要哭，是道心震盪導致的靈力逆流把眼白衝出了血絲。他看著其餘九人，那張乾枯的臉上寫滿了他修行上萬載以來從未有過的絕望：“我說——算不出來。他的功法運轉邏輯，不在天地間任何一種已知的修行體系之中。他的氣血領域，我在永珍鏡中拆解了三千六百種法則的結構，沒有一種能對上。他的出拳軌跡——你們以為我不想算？從開戰到現在，永珍鏡生成了四千三百二十七次弱點分析，每一次都被他的領域自動抹除。四千三百二十七次，全部標記為‘資訊錯誤’。他的弱點、他的軌跡、他的法則破綻、他的靈力運轉規律——統統不在我的推演範圍之內。這個人，不在天道之中。”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補充了最後一句：“諸位，我們不是在跟一個修士戰鬥。我們是在跟一個永珍法則無法定義的存在戰鬥。老夫的道心，已經裂了。”
話音剛落，永珍鏡正中間那道裂紋驟然延長，從鏡面頂端一路裂到了鏡面底端，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鏡面裂成了兩半。碎鏡片從天而降，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像是誰在敲響一口破鍾。永珍老祖的身體在鏡面碎裂的同時猛地朝後一仰，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整個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片死寂。
十位老祖——不，現在是九位站著的了——九位老祖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法寶的光芒在他們身邊明滅不定，法則虛影在他們身後微微顫抖。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一直竄到天靈蓋。
永珍老祖的永珍法則，能算盡天地萬法、看穿一切弱點的永珍鏡，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不但分析不出任何東西，還把自己的道心給搭進去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之前所有的嘲笑——說這小子的拳頭是王八拳，說他自不量力拿雞蛋砸石頭，說他虛張聲勢給自己壯膽——全都變成了打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不是人家太弱不需要用法寶，是人家太強了根本用不著法寶。
“永珍你不要倒下啊！”熔淵老祖一把扶住永珍老祖搖搖欲墜的身體，那張老臉上寫滿了焦急——他倒不是真的有多關心永珍老祖的身體，主要是永珍老祖是他們十個人裡唯一一個能分析敵人弱點的，這老傢伙要是倒下了，他們剩下九個人就真成睜眼瞎了，“這個小子肯定還有其他的弱點！不可能有人真的毫無破綻，那他不是無敵了？那咱們還打個屁啊，直接排隊給他磕頭算了！”
“不可能！”禁庭老祖咬著牙，他袖子裡那尊符文全滅的禁庭鼎還在微微發燙，但他強行壓下了法寶受損帶來的靈力反噬，一字一頓地說道，“天地萬物皆有破綻，這是天道鐵律。他就算再妖孽，也必然有弱點。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老夫修行數千載，從未見過真正無懈可擊的存在——就算是不在天道之內，也不代表沒有弱點。”
劫尊老祖把他那團打成死結的鎖鏈鐵球往地上一墩，鐵球砸在晶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叉著腰，用一種既不甘心又不得不服的複雜語氣說道：“禁庭老兒這話說得對。這小子是強，強得離譜，強得不講道理——但強不代表無敵。剛才永珍老兒的推演雖然全被抹掉了，但那是因為推演的是他的功法和攻擊軌跡，不是他的消耗狀態。你們注意到沒有？他那個氣血領域從開戰到現在一直在運轉，裡面又是星辰又是巨神又是神魔龍影又是萬家燈火的，這排場比咱們十個老傢伙的法則虛影加起來還大——排場大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氣血消耗大！”
鎮海老祖聞言眼睛一亮，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劫尊老兒你這一說倒是提醒老夫了！他一個人撐那麼大個領域，同時跟咱們十個人的法則法寶硬碰硬，就算是頭遠古兇獸也該喘口氣了。氣血是有限的，老夫不信他一個體修的氣血儲備能比咱們十個人加起來還多！”
“對！”雷壇老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晶石灰，他剛才被反噬震得一屁股坐地上，這會兒總算緩過勁來了，但兩條腿還在微微發顫，“他剛才四拳一腳打爆了咱們的法寶，看著是威風，但那四拳一拳比一拳狠，說明什麼？說明他在加力！為什麼加力？因為常規拳勁不夠用了！這就說明他的消耗是真實存在的，他不是無窮無盡的人形兵器，他也有力竭的時候！”
就在幾位老祖七嘴八舌地分析著我的弱點時，躺在地上的永珍老祖忽然劇烈地咳嗽了一聲，一口淤血從他喉嚨裡咳出來，濺在晶石地面上。他的眼睛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雖然佈滿了血絲，但那股屬於推演者的執著光芒又重新亮了起來。他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抓住了熔淵老祖的袖子，聲音虛弱卻異常堅定：“扶老夫起來。”
“永珍老兒你醒了？！”熔淵老祖又驚又喜，連忙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你剛才吐了好大一口血，永珍鏡都裂成兩半了，我還以為你不行了呢！”
“裂成兩半也要推演。”永珍老祖站穩了身體，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紙，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屬於一個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怪物獨有的倔強和不甘。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面備用的小型永珍鏡——比剛才那面小了整整一圈，鏡面的光澤也暗淡不少，但推演功能還在，就像一臺老掉牙的舊機器，雖然跑得慢，但還能轉。
他把小永珍鏡懸在面前，雙手虛按在鏡面上方，指尖的銀光重新亮了起來，雖然比之前微弱了許多，但至少還在閃爍，“你們去攻擊，老夫繼續推演！老夫就不信這個小子沒有弱點！剛才那四面玲瓏的推演被他的領域擋回來了，這次老夫換一個推演方向——不推演他的功法，不推演他的軌跡，推演他的消耗曲線！就算是上古神獸也有力竭的時候，他的靈力儲備難道比天道還大？打！往死裡打！把他的靈力給我耗光！”
“好！永珍老兒你挺住，這次一定要看好了！”紫電老祖的精神頭也上來了，她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紫電傘，雖然傘面上裂了好幾道口子，但紫電法則的虛影在她身後重新展開的時候依舊劈啪作響，氣勢倒是不減。她扭頭衝其餘老祖喊道，“諸位老夥計，都別藏著掖著了！永珍老兒說了，推演需要時間！咱們這次不要想著一下弄死他，輪著上，一個接一個，耗也要把他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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