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撫摸著他冰冷的手背,那裡黯淡的蛇形印記,在皮膚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熱量在流動。
“林默,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我和念安,都會陪著你,一起扛過去。”她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
接下來的兩天,林默的情況在緩慢而反覆中“好轉”。他醒來的次數增多,時間也稍長,但意識似乎停留在一種渾噩和斷片的狀態。他能認出蘇婉秋和念安,會說一些簡單的詞,比如“水”、“疼”、“怕”,但對時間、地點、以及之前發生的事情,記憶非常混亂,甚至會有短暫的失憶。他對自己那隻異常的左手錶現出明顯的抗拒和恐懼,不願意觸碰,也不願意別人多碰。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昏睡,或者在半夢半醒的迷糊中度過。
大陣的能量波動逐漸平息,恢復了之前那種沉寂內斂的狀態,彷彿那次脈衝只是曇花一現。霍啟明加強了監控,卻沒有再發現類似異常。那支神秘隊伍如同人間蒸發,再無線索。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另一股更加險惡的暗流,開始從外圍洶湧而來。
最先是在距離守山一百多公里的一個縣城集市上,開始流傳關於守山礦區的“恐怖傳說”。傳說有鼻子有眼,說守山礦下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觸怒了山神土地,導致礦下冒出了“毒瘴”,吸了會發瘋,身上長石頭,最後變成怪物。又說守山礦上的人為了掩蓋真相,把染了毒瘴的工友都秘密處理了,甚至把“毒源”擴散到了周圍,想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起初,這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隨著西南礦區塌方事件被徹底封鎖,一些遇難者家屬在絕望和悲傷中,被有心人(事後查明是拿了錢的地痞和“志願者”)煽動,開始聚集,打著“討還血債”、“揭露真相”的旗號,前往當地政府請願,言辭激烈,情緒激動。當地媒體迫於壓力,進行了一些模糊的報道,雖然沒有明指守山,但“某神秘礦區”、“不明原因事故”、“疑似新型職業病”等字眼,足以引發聯想和恐慌。
緊接著,一些自稱是“獨立調查記者”和“民間環保人士”的人開始在網上活躍,釋出一些經過剪輯、充滿暗示性的影片和照片(有些明顯是偽造或移花接木),將矛頭直指守山礦業,稱其為了利益不顧礦工死活,開採禁忌礦藏,引發環境災難和未知疫情,並呼籲相關部門徹底調查,關閉礦區,嚴懲責任人。
更有甚者,一些不明身份的“專家”開始在地方小報和自媒體上撰文,煞有介事地分析守山地區的“特殊地質構造”和“歷史詛咒”,將一切災難歸結於“動了龍脈”、“挖了不該挖的墳”,極具煽動性。
短短幾天,這股針對守山的輿論風暴迅速發酵、升級。從網路到現實,從民間到官方,守山礦區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質疑聲、指責聲、謾罵聲甚囂塵上。一些不明真相的周邊居民開始恐慌,甚至有人開始組織起來,試圖阻撓守山礦區的物資運輸和人員進出。
“這是‘播種者’的‘掘根’計劃!他們在煽動民意,製造對立,想從內部搞垮我們!”趙坤氣得眼睛發紅,他手下的巡邏隊已經和幾波試圖衝擊外圍路障的激進民眾發生了衝突,雖然剋制著沒有造成嚴重傷亡,但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福伯看著收集來的各種剪報和網路截圖,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毒,真毒啊!他們不用一兵一卒,就憑几張嘴,幾篇瞎話,就想讓咱們眾叛親離,成為孤家寡人!這比明刀明槍地打過來,更陰損,更致命!一旦人心散了,咱們還守什麼山?”
霍啟明也憂心忡忡:“輿論壓力太大,已經引起了更高層面的關注。據說已經有調查組在組建,很快就會下來。如果我們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不能控制住汙染擴散,不能妥善處理遇難者家屬的訴求,恐怕……真的會被迫停產,甚至被接管。到時候,‘八極鎮封’大陣的秘密,林哥和蘇姐他們……”
後果不堪設想。一旦礦區被外部力量接管或封鎖,他們將徹底失去對核心區域的掌控,“播種者”很可能會趁虛而入。而林默、蘇婉秋、念安的特殊性,也極有可能暴露。
“不能讓他們得逞!”蘇婉秋的聲音斬釘截鐵。她剛剛安撫了因為外面吵鬧而有些不安的念安,走到會議室,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峻。“他們想用謠言和壓力逼我們就範,我們偏要站穩腳跟。趙坤,約束好兄弟們,無論如何不能對普通民眾動粗,但防線絕不能退!同時,聯絡所有和我們有交情的本地鄉老、有威望的人,請他們幫忙出面解釋、安撫。福伯,您整理一下守山開礦以來,為當地做的實事,解決就業、修路鋪橋、資助教育這些,該擺出來的要擺出來。霍啟明,你準備一份科學的、儘量通俗易懂的說明,解釋汙染是一種新型的、與地質活動相關的有害物質洩露,我們正在全力治理和救援,將原因儘量引向自然和意外,淡化‘詛咒’、‘秘密’這些玄乎其玄的東西。重點強調我們在事故後的救援努力和現在採取的隔離防護措施。”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另外,查!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出最開始散播謠言、煽動家屬、冒充記者的那些人,背後是誰在指使,資金從哪裡來!找到證據,必要時,我們可以反擊!”
“可是,調查組那邊……”福伯擔心。
“調查組來了,我們積極配合,如實說明汙染情況和救援困難,但涉及礦脈核心和家族秘密的部分,一個字都不能提。”蘇婉秋語氣堅定,“這是我們的底線。守山可以倒,但秘密不能從我們嘴裡洩露出去。至於其他的壓力……我們一起扛。”
她的冷靜和條理清晰的安排,讓焦頭爛額的眾人稍微穩住了心神。是啊,慌沒有用,必須見招拆招。
就在這時,病房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那是連在唸安小床上的警報器。蘇婉秋臉色一變,立刻衝了過去。
病房裡,念安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在小床上,小臉煞白,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死死盯著窗外某個方向,小手指著外面,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是重複著:“……亮……壞人……好多……來了……”
而在她旁邊的病床上,原本昏睡的林默,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渾噩和渙散,而是帶著一種清醒的、冰冷的、充滿了警惕的銳利。他盯著念安手指的方向,那隻完好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那黯淡的蛇形印記,竟然再次浮現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
“林默?你……”蘇婉秋又驚又喜。
林默緩緩轉過頭,看向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
“外面……來了很多人。帶著……不好的念頭。還有……地底下……有東西……在靠近。”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自己那隻異常青灰的左手上,眼神複雜。
“我好像……能‘感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