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提出的“釣魚”計劃,如同一道在絕境中劃出的、極其鋒銳卻也極其危險的刀鋒。病房裡,燈光慘白,映著每個人臉上凝重而決絕的神色。空氣像是凝固的瀝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滯澀感。
“用我和念安做餌,動靜鬧大,吸引‘眼睛’和‘播種者’的注意力,為你們暗中的探查和反制創造機會。”蘇婉秋複述著計劃的核心,語氣平靜,彷彿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而不是將自己和女兒置於最危險的聚光燈下。她低頭,看著懷裡又有些昏昏欲睡的念安,小傢伙因為之前的驚嚇和持續的緊張,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但蘇婉秋知道,她們母女,是“鑰匙”,是純淨血脈的持有者,是“播種者”最想得到的目標,也是最能吸引火力的誘餌。
“風險太大了,婉秋丫頭!”福伯的反對幾乎是本能,“萬一‘播種者’不顧一切,趁亂強攻,或者那暗處的‘眼睛’直接出手……”
“那就讓他們來。”蘇婉秋抬起頭,眼中沒有一絲退縮,“他們越是想得到,就越是會盯著我們。霍啟明,我需要你配合,把我們‘尋找先祖遺物以平定地脈、為遇難礦工祈福’的行動,包裝得足夠‘合理’,足夠‘公開’。我們可以邀請幾位可信的本地鄉老、媒體(必須是真正有良知的,事先打好招呼的),甚至透過福伯的關係,請一兩位在學術界有名望、又與守山有淵源的老學者來‘見證’。把事情做得敞亮,做得符合‘傳統’和‘民俗’。這樣,一來可以暫時安撫部分民眾情緒,轉移他們對‘毒礦’謠言的注意力;二來,‘播種者’如果想動手,也會多一層顧忌,畢竟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不能完全無法無天。”
霍啟明快速記錄著要點,腦子飛速運轉:“可以操作。我們可以放出風聲,說守山家族發現了先祖留下的、關於平定地脈異動的古老文獻記載,準備遵循古禮,進行一次‘尋物祭山’的儀式,希望能溝通祖靈,平息地脈躁動,告慰亡魂。地點可以選在守山主峰下的老祠堂,那裡有歷史底蘊,也相對安全可控。我會準備好一切‘古籍’、‘線索’和‘儀式流程’,保證看起來像模像樣。但蘇姐,你和念安……”
“我們會做好萬全準備。”蘇婉秋打斷他,目光轉向林默,“林默,你覺得呢?這個誘餌,要怎麼下,才能既讓他們相信,又不過分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
林默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那隻青灰色的左手手腕,似乎在感受著什麼。半晌,他才睜開眼,眼神銳利:“不能全假。要半真半假。‘尋找先祖遺物’是真的,我們確實要找‘血晶’。但目的,要掩蓋。可以放出一點……關於‘血晶’能‘鎮煞祈福’的模糊傳說,但絕不能提它和封印、和‘源種’的關係。要讓‘播種者’以為,我們只是病急亂投醫,想用祖宗的老法子安撫人心、穩定礦區,而不是真的掌握了能威脅到他們的關鍵。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霍啟明:“在我們高調行動的同時,你要想辦法,在礦區內部,尤其是在核心人員中,故意洩露一點點……矛盾的、或者不準確的資訊。比如,關於‘尋物’的具體時間、路線,可以有幾個不同的、但都看似合理的‘版本’。看看哪個‘版本’的訊息,會最快地傳到‘眼睛’那裡,或者,引起‘播種者’特別的反應。這也許能幫我們縮小‘內鬼’的範圍,或者判斷‘眼睛’的監控方式。”
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敵人的監控來甄別內鬼和判斷其手段!霍啟明眼睛一亮,重重點頭:“明白!我會設計好幾套資訊陷阱。”
“那我呢?”趙坤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壓抑的火氣,外面人群的喧囂聲作為背景音,清晰可聞,“外面這幫孫子越來越躁了,扔石頭的多了,還他媽有人想燒輪胎!兄弟們快壓不住了!”
“趙坤,”林默對著對講機,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力度,“你的任務最關鍵,也最危險。在我們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的同時,你要挑選最精銳、最可靠、對井下地形最熟悉的兄弟,組成一支秘密行動隊。裝備要最好的,尤其是防護和通訊。根據我剛才模糊感知到的西側深部異常方向,由霍啟明提供精確座標和技術支援,你們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過去,查明那裡到底在發生什麼。如果是‘播種者’的挖掘點,評估其規模和威脅,有能力就破壞掉,沒把握就潛伏監視,收集情報。但記住,你們的行動必須絕對隱蔽,一旦暴露,整個計劃都可能前功盡棄,而且會打草驚蛇。”
“明白!”趙坤的聲音帶著一股狠勁,“老子早就想給那幫地老鼠點顏色瞧瞧了!保證完成任務!”
“至於我,”林默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隻異常的左手上,眼神複雜,“我這隻‘廢手’,現在好像有點用。等我能下地了,我會在礦區內部,尤其是重點區域和核心人員活動範圍,慢慢‘逛’。試試看,能不能用它對‘噬脈’力量的微弱感應,找出藏在咱們內部的‘釘子’,或者找到還沒被發現的汙染隱藏點。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一點運氣。”
計劃初步擬定,分頭行動,明暗結合,風險與機遇並存。每個人都清楚,這很可能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但正如林默所說,不賭,只有死路一條;賭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行動時間,定在三天後。”蘇婉秋最後拍板,“這三天,我們要把準備工作做到極致,同時,也要應付好外面越來越大的壓力。福伯,海外的聯絡和輿論引導,拜託您了。霍啟明,技術支援和資訊戰,靠你了。趙坤,外圍防線和秘密行動隊的組建,不能有絲毫差錯。林默,你抓緊恢復。念安……和我一起。”
她環視眾人,目光清澈而堅定:“守山是生是死,咱們一家人是聚是散,就看這三天了。”
會議結束,眾人匆匆離去,分頭準備。病房裡,再次只剩下蘇婉秋、林默和睡著的念安。
蘇婉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雲密佈的天空和遠處影影綽綽的騷動人群,沉默良久。她感到疲憊,感到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她走回床邊,挨著林默坐下,輕輕握住他那隻完好的右手。
“怕嗎?”林默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
“怕。”蘇婉秋誠實地點點頭,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著他掌心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怕保護不好念安,怕你出事,怕守山真的毀在我們手裡。但怕有什麼用?”她抬起頭,看著林默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她同樣堅定的身影,“怕,也得往前走。因為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
林默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承諾。“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除非我死。”
“別說傻話。”蘇婉秋捂住他的嘴,眼眶發熱,“我們要一起活著,看著念安長大,看著守山好起來。你答應過我的。”
林默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心中酸澀,又充滿了力量。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接下來的三天,守山礦區在一種詭異的、內外緊繃的節奏中度過。對外,在福伯和霍啟明的運作下,“守山家族將遵循古禮,舉辦‘尋物祭山’儀式以平息地脈、告慰亡魂”的訊息,透過本地有影響力的鄉老、學者和幾家相對客觀的媒體,逐步釋放出去。訊息巧妙地避開了敏感的“毒礦”、“汙染”字眼,而是強調守山家族的責任與傳承,以及試圖用傳統方式化解危機的努力。效果是顯著的,外圍聚集人群的激烈情緒暫時得到一定程度的緩和,不少本地人開始議論起守山先祖的傳說和這次神秘的“尋物”儀式,好奇和觀望取代了純粹的憤怒和恐懼。
對內,準備工作在高度保密和緊張中進行。霍啟明設計了好幾套複雜的、真真假假的資訊網,並佈下了精密的監控陷阱。趙坤從護衛隊和信得過的老礦工中,秘密挑選了十名精銳,進行了緊急的強化訓練和裝備配發,目標直指西側深部。林默在醫生的允許和蘇婉秋的攙扶下,開始嘗試下地行走,他走得很慢,左手大部分時間都插在口袋裡,但眼神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進出醫療站的每一個人,感受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協調的“氣息”。
蘇婉秋則陪著念安,儘量讓女兒保持平靜。但念安似乎變得更加敏感和沉默,常常會看著某個方向出神,小眉頭緊鎖,彷彿在聆聽或“看”著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有一次,她突然指著牆壁,小聲對蘇婉秋說:“媽媽,牆後面……有黑黑的線在爬……”蘇婉秋心中一凜,檢查了那面牆,並無異常,但她相信女兒的感覺。這棟醫療站,或者說整個守山地下,恐怕早已被“噬脈”力量侵蝕得千瘡百孔,只是尚未完全顯現。
第三天下午,距離計劃中的“尋物祭山”儀式還有不到二十小時。蘇婉秋正在病房裡最後一次核對明天公開活動的流程細節,林默在隔壁房間做簡單的復健。念安吃過藥,睡得很沉。
突然,毫無徵兆地,整個醫療站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緊接著,是一陣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而恐怖的巨響!彷彿有巨獸在地心翻身,又像是有無數噸的岩石在深處崩塌、碾磨!
”!!!——隆隆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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