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對顧老師能猜出姓氏並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都不是。我姓陳,陳默。受一位長輩臨終所託,來取回一件他早年寄放在您這裡的舊物。他說,您看到信和這貔貅,自然明白。”
陳默?不是林,也不是蘇。顧老師心中念頭飛轉。姓陳……守山那邊,似乎沒有姓陳的重要人物。難道是化名?或者,是林、蘇兩家的遠方親戚、故交之後?這貔貅上的殘留波動,又確實與守山有關……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拿起了那封信箋。信紙是普通的宣紙,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虛浮感,內容很簡單,只說多年未見,有舊物託顧兄保管,今遣子侄輩來取,物歸原主,了卻一樁心事。落款只有一個字——“文”。
文?李文?顧老師心頭猛地一跳!他想起來了!大概十幾年前,確實有個自稱姓李、單名一個“文”字、氣質陰鬱、但眼力極為毒辣的中年男人,曾在他這裡寄存過一個用油布和錫紙層層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那人當時神色匆匆,只說此物重要,關乎一些古老的禁忌,暫存此處,若他三年不歸,或有人持特定信物(當時描述的信物特徵,似乎就包括一個腹部有特殊紋路的黑色貔貅)來取,便將木盒交予來人。之後,那人便如人間蒸發,再未出現。時間久了,顧老師幾乎將這件事淡忘了。
難道……那個“李文”,就是守山事件中,那個神秘死亡、身份成謎的李文軒?這貔貅,是信物?眼前這個陳默,是李文軒的子侄輩?他來取那個木盒?
無數疑問在顧老師腦海中翻滾。他看了一眼陳默,對方神色平靜,目光坦然,似乎並無惡意,但也絕不多言。
“請稍等。”顧老師最終做出了決定。他站起身,走到書店最裡面,推開一個偽裝成書架的暗門,露出後面一個小小的工作間兼儲藏室。他在一堆雜物和舊箱子裡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在一個落滿灰塵的角落,找到了那個用油布和錫紙包裹、外面還纏了幾圈麻繩的扁平木盒。
木盒不大,入手頗沉,上面沒有任何標記。顧老師將它拿出來,拂去灰塵,回到櫃檯前,將木盒放在陳默面前。
“東西在這裡。李……文先生當年寄存的,原物奉還。”顧老師說道,將貔貅把件也推了過去,“信物也請收回。”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去拿木盒,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下木盒的外觀和封口,確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然後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雙薄薄的白色手套戴上,小心地解開了麻繩,剝開油布和錫紙。裡面是一個沒有任何鎖具、看起來十分普通的深色木盒。
他輕輕掀開盒蓋。
盒內鋪著暗紅色的絲絨,絲絨上,靜靜躺著一本不過一指厚、頁面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線裝舊書,以及幾片用透明薄膜小心封存的、顏色暗沉、質地非金非玉、上面刻滿了極其細微、複雜、難以辨認的奇異符號的碎片。舊書的封皮上,用古體字寫著四個字——《地脈雜衍》。
看到那本書和那些碎片,尤其是感受到碎片上散發出的、與貔貅同源但更加清晰、也更加晦澀古老的能量波動和資訊殘留時,陳默的眼神微微一凝,臉上那溫和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似乎混合了凝重、瞭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輕輕拿起那本《地脈雜衍》,快速翻了幾頁。裡面的文字同樣古奧,夾雜著大量手繪的、關於山川走勢、礦脈分佈、能量節點,以及一些更加詭異、彷彿人體經絡與星圖結合的示意圖。在某些頁面的空白處,還有用不同筆跡、不同時期新增的批註,有些是補充,有些是質疑,有些則是充滿了驚歎和恐懼的感嘆。
“果然……在這裡。”陳默低聲自語,合上了書,又將目光投向那幾枚奇異符號的碎片。他拿起其中一片,隔著薄膜,仔細端詳著上面的紋路,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薄膜,彷彿在隔著遙遠的時空,觸控著什麼。
顧老師在一旁默默看著,沒有打擾。他能感覺到,這個叫陳默的男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沉穩、內斂,卻又彷彿揹負著很重的東西。而且,他對這些明顯涉及“偏門”甚至“禁忌”的古物和符號,表現出的不是好奇或貪婪,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本就該由他保管的平靜和責任。
陳默看了片刻,將碎片小心地放回原處,蓋上了盒蓋。他沒有立刻將木盒收起,而是抬起頭,看向顧老師,認真地說道:“顧老師,多謝您這些年妥善保管。此物對我,對一些人,很重要。”
“物歸原主,分內之事。”顧老師擺了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陳先生,冒昧問一句,您……和李文先生,還有守山那邊,是不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陳默沉默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書店的牆壁,望向了西南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追憶,有痛楚,也有一種冰冷的決絕。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陳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老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顧老師是明白人,有些東西,有些名字,知道的越少越好。今日之事,還請當作從未發生。這對您,對我,都好。”
說著,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沒有封口的信封,放在櫃檯上。“一點謝意,不成敬意。店裡若再遇到類似……與守山、與地脈異常、或與某些特殊‘符號’、‘波動’相關的舊物或訊息,若是方便,可以打這個電話。”他又放下一張只印著一個手機號碼的素白名片。
顧老師看著那信封的厚度和那張只有號碼的名片,知道對方不想深談,也絕非凡俗。他點了點頭,沒有去看信封裡的東西,只是將名片收起。“我明白了。陳先生慢走。”
陳默將木盒仔細地用原來的油布和錫紙包好,放入公文包,又將貔貅把件收起,對顧老師微微頷首,轉身,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書店。
門上的風鈴輕輕響動,很快恢復了寂靜。
顧老師坐在櫃檯後,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和空蕩蕩的門口,久久不語。他知道,自己剛才交出去的,可能不僅僅是十幾年前別人寄存的一件舊物,更可能是一個與半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以及與某些更深層、更危險的秘密緊密相關的關鍵線索。
而這個取走線索的、自稱陳默的年輕人,平靜溫和的外表下,彷彿潛藏著風暴。
他嘆了口氣,將信封收進抽屜深處,重新拿起那本地方戲曲手抄本,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剛才更加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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