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也是最後一點。”文清遠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真正最關心的、也是最具戰略性的條件,“‘回聲計劃’的核心目標之一,是探尋與林默、蘇婉秋、蘇念安相關的資訊。我要求,成立一個直屬最高管理委員會監督的、獨立於常規研究序列的‘特殊資訊分析小組’。這個小組由我、歐陽教授您指定的不超過兩名核心成員,以及……霍啟明博士,如果他恢復意識並同意的話,共同組成。小組擁有最高許可權,可以調閱‘方舟’內所有與林默一家相關的、非直接涉及‘S-07’核心軍事機密的資料。小組的研究方向、進度、以及任何初步發現,在向最高管理委員會例行彙報的同時,必須同步向我提供完整副本。小組擁有建議對林默一家進行‘資訊探詢’實驗的優先提議權,相關實驗方案,由本小組主導起草,並擁有解釋權。”
這是一個釜底抽薪的策略。他不僅要參與研究,還要將研究的核心方向——關於林默一家的部分——儘可能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透過成立這個直屬高層、有他參與的獨立小組,他能夠最大限度地確保研究的焦點不偏離,能夠直接接觸最核心的資料,能夠影響甚至主導實驗方案的設計,並且能夠及時獲得所有發現。將霍啟明拉進來(如果可能),則是為了增加小組內部的平衡和可能的支援力量。
歐陽珏那邊徹底沒了聲音。文清遠能想象到他此刻臉上的震驚和急速的思考。這個條件,幾乎是要在“回聲計劃”這個龐大的機器內部,硬生生地嵌入一個擁有相當自主權的、目標明確的“國中之國”。這無疑會分走歐陽珏作為首席研究員的部分權力,增加管理複雜度,也帶來了研究方向可能被“私人感情”帶偏的風險。
“文先生……你這個提議,非常……大膽。”良久,歐陽珏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審慎,“成立獨立的直屬小組,涉及‘方舟’的研究管理架構和資源分配。霍啟明博士的狀態……也是個未知數。我需要時間,和泰山將軍、‘龍牙’,以及其他相關負責人深入討論。這已經不是技術或安全層面的條件,而是……組織架構層面的重大調整。”
“我可以等。”文清遠的語氣沒有任何鬆動,“在關於獨立小組的正式架構、許可權、人員組成得到明確批覆,並寫入備忘錄之前,‘回聲計劃’的其他部分,可以按計劃進行準備,但涉及與林默一家相關的任何資訊分析或實驗提議,將暫停。這是我的最後條件,也是合作的基礎。”
他將獨立小組的成立,與整個計劃最核心的目標繫結在了一起,迫使對方必須認真考慮。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這一次,文清遠能感覺到,通訊那端的歐陽珏,恐怕已經離開了座位,正在與更高層進行緊急的溝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裡的儀器滴答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敲打在文清遠的心上。他知道,自己提出的條件極為苛刻,幾乎是在挑戰“方舟”的運作規則和歐陽珏的權威。對方很可能拒絕,至少是大幅度修改。
然而,他別無選擇。如果不爭取到這些,所謂的“合作”和“核心參與者”,就只是一個好聽的空殼。他必須為自己,也為那黑暗深淵中的三人,爭取到儘可能多的主動權和保護。
大約二十分鐘後,歐陽珏的聲音重新在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種經過激烈討論和權衡後的、異常平穩的語調。
“文先生,你的條件,我們進行了初步討論。”他沒有說和誰討論,但文清遠心知肚明,“關於前三條,關於個人模型、實驗安全、應急預案的修改,原則上可以接受,細節可以進一步磋商,寫入備忘錄。”
“關於第四條,成立獨立的‘特殊資訊分析小組’。”歐陽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高管理委員會認為,鑑於該研究方向的高度敏感性和潛在風險,進行更加集中和專門的管理是必要的。可以同意成立一個直屬委員會監督的專項工作組,負責整合分析與林默、蘇婉秋、蘇念安相關的所有資訊,併為‘回聲計劃’的相關實驗提供理論支援和技術方案。”
“工作組由你、我,以及另外兩名指定的、在相關領域有深厚造詣的專家組成。霍啟明博士的健康狀況是首要考量,在其完全恢復、並透過評估之前,暫不列入。工作組擁有調閱相關非核心資料的許可權,研究進展需定期向委員會彙報。工作組的實驗提議,需經過委員會和‘回聲計劃’首席研究員(即我)的雙重稽核,確保與整體計劃的安全和科學目標一致。工作組不擁有獨立解釋權,但擁有充分的建議和申訴權。”
這是一個經過大幅修改和限制的版本。工作組而非獨立小組,許可權受限,提議需雙重稽核,沒有解釋權,霍啟明暫時排除。但至少,它成立了,並且文清遠在其中擁有核心位置和一定的知情權、建議權。這比完全被排除在決策之外,已經好了太多。
文清遠知道,這很可能是對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再堅持,可能會導致整個談判破裂。
“我接受這個修改。”他最終說道,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但我要求,工作組的首次會議,在備忘錄簽署後一週內必須召開。我們需要儘快確定研究方向和工作計劃。”
“可以。”歐陽珏似乎鬆了口氣,“那麼,文先生,我們算是……達成初步共識了?”
“是的,基於我們討論的這些原則。”文清遠確認道。
“很好。我會立刻組織人員,起草詳細的合作備忘錄,涵蓋我們今天討論的所有條款。草案會盡快發給你審閱。在備忘錄正式簽署、並經委員會批准後,‘回聲計劃’將正式啟動。”歐陽珏的語氣重新變得熱切起來,“文先生,雖然過程曲折,但我相信,我們的合作,必將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請保重身體,為即將到來的工作做好準備。”
通訊結束。
文清遠緩緩放下終端,靠在床頭,感到一陣深深的、混合了精疲力竭和某種奇異平靜的虛脫。一場無聲的戰爭,暫時告一段落。他用近乎苛刻的條件,為自己在這座鋼鐵熔爐中,爭取到了一個相對有利、但也充滿了限制和監控的“合作者”身份。
契約即將簽訂,囚籠變得更加精緻,但也為他留下了一道極其狹窄、卻真實存在的、可以主動窺視外界、甚至嘗試伸手的縫隙。
接下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和危險。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他轉過頭,望向工作臺上那面冰冷的、模擬著恆定“天光”的牆壁,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和混凝土,投向了那片遙遠、黑暗、充滿了未知與痛苦的深淵。
“林默,蘇姐,念安……”他在心中無聲地默唸,“我來了。以我自己的方式。但願……這條路,沒有走錯。”
窗外的“天光”,依舊恆定。但在文清遠的感知中,這座鋼鐵孤島的時間,已經隨著那份即將簽署的契約,悄然轉向了一個更加莫測、也更加波瀾壯闊的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