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密不透風地往下落，撲在臉上冷得像針。我一路小跑，鞋面沒過腳踝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肚子裡空得發慌，冷風一吹，胃壁像兩塊粗糙的石頭互相摩擦。可一想到小傢伙那張圓鼓鼓的臉，我又把圍巾往上提了提——早點混熟，以後他哭起來我也能哄得住。
吳雨桐家那棟獨棟別墅立在雪幕裡，門口兩盞銅壁燈被雪糊得只剩一團橘黃的暈。我跺跺腳，把雪從鞋跟上抖落，伸手去摁密碼。“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清脆的十聲，像往冰裡扔了十顆玻璃珠。
“密碼錯誤！”機械女聲冷冰冰地戳出來。
我愣了愣，指尖在面板上懸了半秒。也許剛才手指滑了？我縮回手，用指腹把雪水蹭在褲縫上，重新按：“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密碼錯誤！”聲音比剛才短促，像不耐煩。
額頭開始冒汗，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我舔了舔嘴唇，鹹味混著雪腥味，不信邪地第三次湊上去：“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密碼錯誤！嗶——”這次多了一截蜂鳴，像嘲笑。
我太陽穴突突跳，心裡那股犟勁被蜂鳴聲徹底勾起來。“嘿，我還就不信邪了！”我嘟囔著，幾乎是賭氣般把手指戳上去——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面板燈閃了兩下，滅了。沒聲音，連錯誤提示都懶得給。
我弓著背，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金屬，又戳：“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燈徹底黑了，像閉上的眼。
“10，9，8，7……”倒計時像一把鈍鋸，一格格割著我的耳膜。
我呆呆站在雪裡，雪片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順著眼角往下淌，像被凍住的淚。
“已鎖死。”最後一聲乾脆利落，門鎖咔噠一聲，像給整棟別墅上了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凍得手指僵直，滑了三次才接起來。
“張淚，是你在外面嗎？”吳雨桐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卻比機器溫柔太多。
“嗯……是我。”我吸了吸鼻子，雪水順著下巴滴到衣服裡面，“你改密碼了？”
聽筒裡沉默片刻，像雪落進深井。“有沒有可能是你記錯了呢？”她輕聲問，語氣裡沒有責怪，反而像哄孩子。
我盯著腳下被踩得發黑的雪窩，尷尬得耳尖發燙：“呃……那現在怎麼辦？我把門砸開嗎？”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趕緊補一句，“我、我禮貌地問一下。”
她輕笑一聲，像雪裡突然濺出的火星。“你來窗戶這邊兒，我把鑰匙給你。”
“窗戶？你家的窗戶能開嗎？”我舉著手機繞別墅轉了一圈，所有窗框嚴絲合縫，玻璃上結著冰花，像一層透明的痂。
“你到門口向上看。”
我踩著吱呀作響的積雪回到門前，抬頭——二樓露臺的小窗被推開一條縫，吳雨桐探出半個身子。她穿著米白的家居毛衣，頭髮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暖黃的燈光從她背後溢位來，在她肩頭鍍了層毛茸茸的邊。她衝我晃晃手裡的鑰匙，金屬環在燈下閃了一下。
“我把鑰匙扔給你，你多開一點。”
“好！”我往後退，雪地深淺不一，險些踩進灌木叢。
鑰匙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在雪幕裡像顆小流星，然後“啪嘰”一聲栽進我腳邊的雪堆裡。我彎腰去撿，雪沒腳踝，鑰匙冰涼，沾了雪粒像撒了糖霜。抬頭時，吳雨桐還趴在視窗，鼻尖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一團團散在風裡。
我舉起鑰匙衝她晃晃，她笑著擺擺手，那團暖黃的燈光在她身後晃了晃，像雪夜裡唯一不熄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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