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城市的街道比伊甸鎮窄,兩旁的建築擠在一起,牆面貼著米黃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灰泥。凱沿著街邊走,腳步不快不慢,口袋裡的鑰匙硌著他的大腿,金屬的邊緣隔著布料蹭皮膚,不疼,但一直提醒著它的存在。他不知道這把鑰匙是誰的。可能是自己的,可能是別人的,在口袋裡揣了很多年,磨得邊緣發亮了。
他走了大概三條街。花店在一條巷子的盡頭,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兩排花盆,盆裡的花開得正盛,橘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擠在一起,像一鍋被煮開了的顏料。門口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小花屋”三個字,字是用油漆刷的,邊角已經褪了色,但筆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刷得很厚。
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膝上放著一把花枝,手裡握著一把剪刀。她的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盤成一個髻。她的手指粗糙,骨節突出,但動作很穩。剪刀在她手裡一張一合,剪斷花莖的聲音很輕,咔嚓,咔嚓,像鐘錶走動的聲音。她的眼睛半眯著,像被陽光晃的,又像就是習慣眯著眼。剪完一根,她把花枝放在身邊的小桶裡,桶裡已經有十幾根剪好的,斜著插在水裡,水面漂著一片落下來的花瓣,粉色的。
凱站在街對面。他站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離劍柄很近,但沒有碰。他背靠著樹幹,樹皮的紋路硌著他的後背,不疼,就是能感覺到。他看著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低頭剪花枝,剪完一根,換一根。她的膝蓋上鋪著一塊舊布,布是藍底白花的,邊角磨毛了,有幾根線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她的手邊放著一個搪瓷杯子,裡面泡著茶,水面浮著一小片茶葉,她偶爾端起來喝一口,杯子沿磕在嘴唇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凱看了很久。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街對面的石板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有一條狗從巷子裡跑出來,繞了一下,又跑回去了。街角有一個賣菜的攤子,一個女人在挑菜,彎腰的時候圍裙拖到地上。花店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動,發出丁零丁零的聲響。
老太太放下剪刀,伸手捶了捶後腰。捶了三下,手放下,繼續拿起花枝。她哼了一句什麼,聲音很小,聽不清調子,但尾音是往上走的,像在問什麼。
凱的拇指動了。不是按劍柄——拇指在褲縫上擦了一下,像在把什麼不存在的灰塵擦掉。然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個東西。那朵花,用一層薄薄的紙包著,紙已經被他口袋裡的體溫焐熱了,花瓣的邊緣有點軟。白花,五瓣,花蕊是淡黃色的。他在第三城市邊緣的路邊摘的,不是從店裡買的。他蹲在路邊摘的時候,手指被花刺紮了一下,冒了一滴血,他用嘴唇抿掉了。
他從樹影裡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石板地上,幾乎聽不到聲音。他穿過馬路,路過那朵花店門口的時候,風鈴響了。他沒有抬頭看風鈴,也沒有看老太太。他走過去,把那朵白花放在門口的臺階上,放在花盆的旁邊。花被他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擺正了,像怕被風吹走。
他繼續走。沒有停。走過花店門口,走過下一個巷口,走到街角拐彎,身影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裡。
老太太的剪刀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往街對面看了一眼。街對面沒有人。她轉回頭,低下頭,繼續剪花枝。剪刀咔嚓一聲,花莖斷了。她的手指在那根斷莖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它放進桶裡。她偏過頭,往臺階的方向看了一眼。臺階上有一朵白花,五瓣,花蕊淡黃,被放在花盆旁邊,像有人隨手擱下的。她看了那朵花兩秒,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手指很輕,像怕捏碎花瓣。她把花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插進桶裡,跟其他花枝放在一起。粉色和白色,挨在一起。她又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杯子沿磕在嘴唇上,又發出很輕的聲響。但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
風鈴又響了。丁零丁零。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動地上的落葉,落葉貼著地面打了個轉,落在門檻邊。凱已經走遠了。他走在另一條街上,手插在口袋裡。拇指在口袋裡碰到了那枚舊鑰匙,金屬的,涼的,邊緣磨得發亮。他沒有把那枚鑰匙掏出來,只是用指腹沿著鑰匙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
花店裡,老太太把桶裡的花枝整理了一下。她拿起那朵白花,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它斜插進桶中央,讓它的白色在其他顏色中間顯得更突出一點。她放下剪刀,站起來,捶了捶腰,然後轉身走進店裡。門在她身後虛掩著。店裡的光線有點暗,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最裡面靠牆的架子上,放著一箇舊相框。相框裡的照片邊角已經發黃了,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花叢裡笑,陽光照在她臉上。
老太太走過去,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下。然後她轉身,回到門口,重新坐下,拿起剪刀,開始剪下一根花枝。剪刀咔嚓一聲,花莖斷了。水面上那片粉色花瓣漂得更遠了。街對面那棵梧桐樹的陰影裡,已經被風吹得沒有人站過的痕跡了,只有幾片落葉,在磚縫的邊緣微微卷曲著。一個路過的小女孩蹲在花店門口的臺階上,撿起了什麼,舉給身後的母親看,咯咯地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