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芽衣消失的方向,朝著那顆銀白色的星星走去。赤腳踩在星塵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走了七步,腳印開始變淺。第十步,腳印只剩一個淡淡的印子。第十五步,星塵上已經沒有痕跡了。她的身體也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慢慢往下滲。但她沒有停。走到銀色星珠面前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透明瞭大半,只剩下一個輪廓,像用鉛筆在宣紙上輕輕勾出的線條。
她伸出手,手指穿過星珠的表面,像伸進水裡。星珠內部的光順著她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過小臂。她的身體又開始變實了,但不是恢復成原來的樣子,而是和星珠的光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她的皮膚,哪裡是星珠的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但口型是芽衣的名字。
因緣之境的穹頂上,那顆銀白色的星星猛地亮了一下。光很強,強到在星塵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影子是一個人的側臉,鼻子、嘴唇、下巴的輪廓很清楚。
然後光暗了。星星恢復了原來的亮度,一明一暗,像呼吸。
銀白色的星星在天上,愛莉希雅在地上。天上那顆和地上那個,同時呼吸。
芽衣睜開眼睛。
伊甸鎮的空氣湧進肺裡。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和麵包房飄出來的麥香味。她的後背貼著研究中心的木板床,床單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薄了,能感覺到床板的一條條縫隙。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在嗡嗡響,光管兩端發黑,用了很久沒換了。
她躺在那裡,沒有動。左手腕上的手鍊壓在枕頭邊上,星珠硌著手腕的骨頭,有點疼。她偏過頭,看著手鍊。十三顆星珠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最中間那顆銀白色的比其他十二顆都亮一點,亮得很穩,不閃。
咔噠蹲在她枕頭邊,玻璃珠眼睛看著她。它從她手鍊上爬下來了,現在蹲在那裡,兩條機械手臂搭在膝蓋上,像一個縮小了很多倍的小老頭。它看到她睜眼了,歪了一下頭。
咔噠。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研究中心裡,這一聲咔噠像往水潭裡扔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盪到了門外面。
門被推開了。娜娜巫第一個衝進來,手裡還攥著螺絲刀,刀尖上沾著一小塊幹了的熱熔膠。她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左邊翹起一撮,右邊塌下去一片。鼻頭紅紅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熬了好幾天沒睡的樣子。她跑到床前,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嘶了一聲,但沒有停下來,伸手握住了芽衣的手。她的手心很熱,很溼,全是汗。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在抖,但笑了。
櫻站在門口,左臂的疤露在外面,暗紅色的,上面那道金色絲線很亮,在日光燈下像一根嵌在皮膚裡的金絲。她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右手的手指按在左臂的疤上,指腹壓著那道金色絲線,絲線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她不鬆手。
凱站在櫻身後,兩把劍掛在腰間,自己的和櫻的。劍鞘碰撞,發出很輕的叮叮聲。他看著床上的芽衣,看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有幾朵白雲,移動得很慢。他的拇指在劍柄上摩挲了一下。
帕拉雅雅從娜娜巫身後擠過來,手裡攥著記錄本,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著因緣之境的簡圖。十三顆星星的位置用紅筆標出來了,最中間那顆旁邊寫了“愛莉希雅”三個字,字跡很潦草,筆尖戳破了紙。她把記錄本舉到芽衣面前,指著那三個字。
“她在這裡。”帕拉雅雅說。
“我知道。”芽衣說。
帕拉雅雅把記錄本收回去,合上,抱在懷裡。她的手指在發抖,本子在她懷裡也跟著抖,紙頁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曉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很響。他走到門口,沒有進來,站在凱旁邊。因緣網路裡,芽衣的光點已經穩定了,亮度恢復了正常,不再忽明忽暗。他看了一眼那個光點,然後閉上眼睛。光點在因緣網路的正中心,被無數其他光點圍在中間,麵包房的、劍道館的、種子們的、張大爺的。所有的光點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有的慢。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瑟琳娜從樓梯口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米色的,邊角磨損了,右上角貼著一張郵票,郵票上蓋著模糊的郵戳。她走進來,把信放在床頭的櫃子上,信封正面朝下,背面朝上,什麼也沒寫。她放下信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身體前傾,手撐了一下門框,沒摔。她沒有回頭,快步走遠了。
娜娜巫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芽衣。
“你不看?”
“等一會兒。”芽衣說。
娜娜巫沒有再問。她把芽衣的手放回床上,站起來,把創造傀儡們一隻一隻地從口袋裡掏出來,排在床尾。二十五隻,最小的那隻放在最前面。它們排成一排,玻璃珠眼睛都看著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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