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坐起來。枕頭被她帶歪了,掉在地上,她沒有撿。她把腿從被子裡抽出來,腳踩在地上。地板是涼的,光腳踩上去,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傳到腳踝,傳到小腿。她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在床頭。
她站起來。
腿軟了一下,手撐了一下床沿,穩住了。
“我想去看看鐘樓。”她說。
沒有人問她去鐘樓幹什麼。
櫻從門框上直起身,轉身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很穩,一下一下的。凱跟在她後面,兩把劍的劍鞘碰撞,叮叮叮叮。娜娜巫跟在凱後面,創造傀儡們跟在她腳後跟,咔噠咔噠。帕拉雅雅跟在娜娜巫後面,記錄本夾在腋下,筆夾在耳朵上,筆帽不知道掉哪去了。蘇曉跟在最後面,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敲著大腿。
芽衣最後一個走的。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封信。
信封是米色的,邊角磨損了。她把信拿起來,翻過來。正面寫著她的名字:“芽衣收”。字跡很醜,歪歪扭扭的,“芽”字的草字頭寫得太寬,下面的“牙”擠在角落裡。她認識這個字跡。琪亞娜的。
她沒有拆。把信放回床頭櫃上,壓在水杯下面。水杯裡的水已經涼了,水面漂著一層細灰。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門。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她踩進那塊光裡,鞋底踩在光上,沒有聲音。
鐘樓頂層的風很大。
芽衣推開鐵門的時候,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飛,有幾根扎進眼睛裡,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用手把頭髮撥開,走到矮牆邊,往下看。
伊甸鎮在腳下鋪開。麵包房的煙囪在冒煙,煙被風吹散了,歪歪扭扭地往東邊飄。劍道館的門口,幾個學員蹲在地上磨劍,磨刀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很輕,但能聽到。研究中心的院子裡,種子們三三兩兩坐著,小何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看,看得很認真,湊得很近。創造工坊的窗戶開著,裡面傳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櫻站在她左邊,左臂的疤被風吹得發涼,金色絲線在暗紅色的疤痕上顯得更亮了。凱站在她右邊,兩把劍的劍鞘被風吹得碰撞,叮叮叮叮,響了五聲才停。娜娜巫抱著小白蹲在矮牆邊,創造傀儡們從她口袋裡探出頭,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帕拉雅雅站在娜娜巫身後,記錄本被風吹得嘩嘩翻頁,她用手按住,按不住,風太大。蘇曉站在最後面,手按在鐘樓的磚牆上,因緣網路在他意識中鋪開,光點們安靜地亮著。
沒有人說話。
鐘聲敲了。不是整點。不知道誰在敲,也許是風,也許是時間到了。鐘聲很沉,從鐘樓頂上往下落,落在廣場上,落在石板路的縫隙裡,落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芽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鍊。十三顆星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最中間那顆銀白色的,亮得刺眼。她用手摸了摸那顆銀白色的星珠,指尖碰到表面,溫的。
風停了。
不是因為風停了才安靜,是因為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屏住呼吸,就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肺不吸了,氣不吐了,胸腔定在那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芽衣把手從星珠上拿開。
“她在這裡。”芽衣說。
沒有人問“她”是誰。
櫻的左臂上,那道金色絲線亮了一下。不是反射陽光,是自己發亮,亮得很穩,不像之前那種忽明忽暗的閃爍。凱的拇指在劍柄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就沒抬起來。娜娜巫把小白抱緊了,小白用機械手臂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巴。帕拉雅雅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寫的是“第516天”,然後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她在了。”
蘇曉的因緣網路裡,多了一個光點。
不在伊甸鎮,不在荒原,不在搖籃星群。在因緣網路之外,在邊界之外,在蘇曉從未觸及過的深處。但那個光點的脈動頻率,跟芽衣手腕上那顆銀白色星珠閃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個光點,沒有試圖去觸碰它。他就看著它。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像一顆很久以前就開始跳動、並且會一直跳下去的心臟。
銀白色星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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