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沉默片刻,把竹簡翻到最後幾行,又翻回開頭,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突兀插入的西北流沙諸國名單上。一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也許不是抄錯了。也許那份西北流沙的名單和東部沿海的路線看似不挨著,但它們在空間上可能確實是連續的。
經文把它們收在同一篇裡,不是筆誤,而是因為這兩片區域在海內東經的視野中,原本就是一個地理單元。
他當然可以不去理會那一截錯誤的編排,但不行。因為經文就在那裡,不管它怎麼錯,它是整部海內東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就是衝著經文來的。經書上歪了,他也得歪著走,然後才能正回去。
“意思是,我得先到東北,再折返,下南海,然後再回到西北,一路往北,之後才能回頭走中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五指插進頭髮裡,把束髮的草繩都抓鬆了。赤虺從包袱裡爬出來,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小腿,試圖提供一些無用的安慰。
“急什麼,”玄女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聽不出是安慰還是調侃,“bug本來就該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文淵正盤腿坐在沙灘上翻竹簡,聽到這話,騰地一下彈了起來,動作之猛把趴在膝頭打盹的赤虺直接震落在地。赤虺在地上扭了一圈,憤憤地抬起頭,發現自家主人已經顧不上它了。
“玄女!你又醒了?”他的聲音拔得又高又亮,像是攢了幾個月的擔憂全被這一嗓子捅了出來,“這麼久你都幹嘛去了?招呼不打就下線,你知道我有多急嗎?我以為你又——”
“宿主,你這破身體。”玄女開口就截住了他的話頭,語氣裡帶著一股半是嫌棄半是心疼的埋怨,“雖說有了點起色,也壯實了不少。但總的來說還是很弱,弱得本小姐看不下去。那日我看到那些視肉之後,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法子。於是本小姐就又閉關了。”
她這番話沒頭沒腦,前言不搭後語,夾著抱怨夾著解釋,正常人聽了大概得愣上好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但文淵跟她相處了這麼久,早已習慣了這種跳躍。他沒有回懟,甚至沒有追問那句“破身體”到底破在哪裡,而是直直地盯著玄女那道光影,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你是不是看明白了路徑?那就指導指導,接下來的路,我該往哪走?”
玄女眼中那兩團原本興致勃勃的光芒,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那股熱乎氣兒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沒好氣:“宿主,你是不是就知道走你的路?別的什麼都不關心?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嗎?”
“我聽得明白啊!”他抬起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心虛之間,“你不就是找到了什麼法子來補足我身體的弱點嘛?”
玄女沒有接話。她就那麼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塊怎麼點都點不醒的頑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一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你!我怎麼就才發現,你這人還這麼自以為是!你哪隻眼睛看到、又哪隻耳朵聽到,我說的是找到了補足你身體弱點的法子了?切!”
最後那個“切”字又短又脆,像是一顆玉珠彈在石板上,蹦了兩蹦才滾進沉默裡。
赤虺聽到這裡,默默地從地上爬回包袱邊,一頭鑽進那團蛇蛻裡,把腦袋埋在最深處,尾巴尖露在外頭晃了兩晃,然後僵住不動了——顯然是不想摻和這兩個人的拌嘴。
沙灘上忽然安靜了下來。海風從東面吹過來,把文淵束髮的草繩吹得輕輕晃動。
他看著眼前那道光影,忽然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玄女的輪廓比上次顯現時凝實了許多。上一次他還能透過她的袖口看到身後的海浪,這一次她的衣紋已經有了厚度,九色彩翠的光澤不再是透明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反射著日光。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忽然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他伸出手,一把去抓玄女的雙手。
指尖觸到了什麼。不是實體——不是那種溫熱的、有血有肉的、實實在在的觸感。更像是把手插進了一團被月光浸透的霧氣裡,涼的,軟的,但有一層隱約的、若有若無的阻力。像是抓住了點什麼,又像是沒有。他的手指合攏時,那團光影在他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散開。
就是這麼一個動作。
玄女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雙粗糲的、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的手指穿過自己尚未完全凝實的手背,在光影中微微蜷曲。她眼睛裡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興致勃勃的光,而是一種更沉靜、更深邃的亮——像是有人往那兩眼深井裡重新注滿了水,水面映著星光。
她嘴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文淵的耳膜嗡嗡作響:“本小姐找到的,是可以讓我化身成實體的方法。”
“真的?”文淵一下子跳了起來,腳後跟砸在沙地上,濺起一小蓬細沙。赤虺剛從包袱裡探出半個腦袋,被這一震又縮了回去。
玄女眼中放著喜悅的光芒,唇角微微上揚,那弧度裡藏著三分得意、七分滿足。“這才是該有的反應嘛。”她點了點頭,姿態矜持,語氣卻掩不住那股被順了毛般的受用,“本小姐原諒你了。”
“玄女,快說,是怎麼回事?”文淵急切地往前湊了半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玄女微微仰起臉,擺出一個標準的傲嬌姿態。那模樣文淵再熟悉不過了——每次她有什麼了不起的發現,都是這副表情。“你記得視肉的特點吧?就是那種割了再長、永遠吃不盡的本事。我就是從它那個再生的特性裡得到的啟發。”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光影中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下頜,繼續說道:“開始我只是捉了幾隻放到介質空間裡,想仔細檢查一下它們的機體構造。結果一查之下,發現視肉體內蘊含著極其龐大的能量——不是普通的生命力,是一種更原始的、可以被重新塑造的活效能量。於是我就琢磨,能不能運用這股能量來幫你修煉,把你的身體底子加固一下。”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文淵一番,從他被海風吹亂的頭髮一直看到他那雙磨得不成樣子的靴子,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不成想,本小姐竟然發現視肉的身體還具有極大的可塑性。不是被動地被割了再長,而是主動地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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