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蛇,一人形光影,圍坐在會稽山頂的篝火旁。火苗舔著乾柴,噼啪作響,火星被夜風捲起,升不到幾尺便消散在潮溼的霧氣裡。
赤虺把自己盤成一個小紅圈,腦袋擱在尾巴尖上,黑豆般的眼睛在火光中一眨不眨地盯著玄女。
玄女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便是正題,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鄭重:“宿主,你現在的身體並不弱,足以開山裂石,也稱得上鋼筋鐵骨。歸源訣煉化了你一路收集的天材地寶,祝融的火種融進了你的經脈,你在海外打碎丈外巨石的那一拳就是明證。但你的神魂和這具軀體相比,弱了太多。身體是鐵打的,神魂卻是紙糊的——鐵打的身體沒了強韌的神魂來駕馭,遇上真正能撼動心神的東西,你連一拳都來不及出就可能被擊潰。所以接下來,你最重要的功課不是趕路,而是錘鍊神魂。”
她頓了頓,火光在她凝實了許多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文淵沒有說話,只是把膝頭的竹簡輕輕放下,坐直了些。
“你進入的這方山海經世界,遍地都是機緣。祝餘草食之不飢,迷榖花佩之不迷,峚山玉膏黃帝親食,沙棠果御水不溺——這些你都知道,經文你都背得滾瓜爛熟。可你只是一味地走,一味地趕路。從東山走到海外,從海外走到海內,機緣就在眼皮子底下,你連腰都不肯彎一下。天予之不取,必遭天罰。不是老天爺會降一道雷劈你——是你錯過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日後回想起來,那道遺憾就是天罰。”
火光跳了一下,映得文淵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撓後腦勺,手舉到一半又放了下來,像是意識到這個習慣性動作在此刻顯得格外不夠莊重。玄女看著他這副若有所思卻還帶著幾分茫然的樣子,放緩了語速,卻沒有降低話裡的分量。
“西王母告訴你要保持純粹之心,青鸞也告誡過你要守住心境的澄明。你把這話聽進去了——這很好。可你只聽懂了第一層,沒聽懂第二層。你以為保持純粹就是什麼也不爭,什麼也不取,把自己活成一片枯葉,風吹到哪就飄到哪。這不是純粹,是幼稚,是懶。修煉和戰鬥,並不衝突於純粹之心。真正的心境澄明,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什麼都不做的人,而是無論做什麼事都能心無旁騖、不雜私念。浪費自身的機緣,不去爭取本該爭取的東西,那不是美德——那不是你沾沾自喜、自以為豪的藉口。”
文淵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篝火本就把他的臉烤得發燙,此刻那股熱意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和火烤的溫度全然不同。
玄女說的一點都沒錯。他這一路走來,經文世界裡那麼多奇花異草、神木靈石,他採的寥寥無幾,多數只是蹲下來看看、記一筆、拍拍灰走人。
他曾經暗自得意,覺得自己不貪不佔,不冒犯任何生靈,乾乾淨淨地走過山海之間,何等磊落。可此刻回想起來,那不是磊落——那就是蠢。武羅主動要給天書,那是人家心甘情願捧到他面前的機緣,他推了,還覺得自己高風亮節。碰到刑天,那可是上古戰神,以乳為目、以臍為口的斷首者——打不過難道還不能上前切磋一招半式?他連問一句“能不能教我兩招”的勇氣都沒有,遠遠跪了一拜就走了。那不是敬畏,是怯。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膝頭的衣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赤虺從尾巴尖上抬起腦袋,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玄女,最終選擇把腦袋重新擱回尾巴上——這種沉默太沉重了,不是一條小蛇能插手的。
憋了好一陣子,文淵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咬字極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銼出來的:“玄女——我夠蠢。我錯了。”
玄女卻沒有接著這個話頭繼續訓下去。她的目光從文淵燒紅的臉上移開,轉向篝火,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也跟著柔和了下來:“武羅給你的那個微型電腦,你要時常拿出來充充電。我有用。”
文淵抬起頭,臉上的愧色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一股驚訝蓋了過去。那個他從武羅手裡接過來就沒怎麼正經看過的鐵疙瘩,玄女居然認識?“玄女,你認識那個東西?”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認識,”玄女點了點頭,光影中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很有用。以後再和你解釋它的來歷。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修煉,這些事往後放。”她說著站起身來,青衣光影在篝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的邊緣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有了近乎實質的輪廓。她的目光在文淵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那條盤成一圈的紅蛇。
“你就在這會稽山上住下來,好好修煉。只有你的神識強大到一定程度,我才能騰出手來,專心為自己塑造一個身體。”她的光影在霧氣裡微微波動,側過頭,留下一句囑咐,語氣輕快了許多, “讓赤虺跟著你一起修煉,它很有靈性。”
說完,青衣光影緩緩散去,化作幾縷流光,融進了篝火照不到的黑暗裡。文淵和赤虺留在原地,一人一蛇對望了一眼。赤虺吐了吐信子,歪著腦袋,似乎在說“你也有今天”。
接下來的日子,文淵便在會稽山住了下來。這一住,便不知山中歲月長。
他在山腰一處面南的崖坪上搭了間簡易的木屋,白晝裡,他揹著自制的弓箭鑽進山林深處打獵。打完獵,他便在林中四處搜尋野果,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全靠自己一張嘴試,試錯過三回,拉過兩天肚子,但也試出了幾種經文上沒有記載的酸甜野果,他自作主張給它們取了名字,分別叫“會稽紅”“酸死你”和“吃了還想吃”。
到了夜晚,他便盤腿坐在屋前那塊青石上,閉目凝神,依照玄女留下的法門錘鍊神魂。起初幾個晚上什麼感覺也沒有,坐到半夜腿麻得像千萬根針在扎,腦子裡全是走神——一會兒想赤虺今天又跑哪去了,一會兒想玄女在介質空間裡搞的實驗會不會又把視肉炸成一團漿糊。但慢慢地,他能在識海中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光,那光不像歸源訣運轉時那般霸道灼熱,而是清冽而柔和,像是月光透過山霧灑在石板上,涼絲絲的,卻照得他心裡一片通明。
赤虺則在山腳下發現了一處水潭,自此便天天不見蛇影。那水潭不大,水質清碧,潭底沉著幾塊不知年代的青玉,玉面上天然生著細密的水紋。赤虺整天泡在潭裡,有時盤在潭底青玉上打盹,有時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文淵偶爾下山去看它,發現它頭頂那兩處凸起似乎比上山時長了一小截,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便蹲在潭邊打趣它:“你這是在泡玉養角?”赤虺從水裡探出腦袋,朝他吐了一串水珠,然後一個猛子扎回潭底,尾巴尖在水面上劃了道弧線,像是畫了個不屑的句號。
至於玄女,更是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她的光影會在木屋裡閃一下——有時是半夜,文淵打坐打到一半,忽覺識海里多了一絲涼意,睜眼便看到一道青衣虛影正站在他包袱旁邊翻找什麼東西,嘴裡唸唸有詞,翻完又倏地消失,連招呼都不打。有時是清晨,他剛生好火準備烤野兔,那道光影忽然出現在灶邊,丟下一句“視肉實驗到了關鍵階段別來打擾”便又沒了蹤影,留下一臉茫然的文淵和一隻還沒拔乾淨毛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