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每隔幾天便會進入介質空間看一看。
當然，實驗總有失敗的時候。有些視肉被折騰得徹底失去了活性——不再蠕動，不再生長，表面那層細密的絨毛也脫落殆盡，只剩下一團灰撲撲的、軟塌塌的東西，像一塊被揉捏過度又擱置太久的麵糰。玄女管這些叫“廢料”，把它們堆在介質空間另一個角落裡，囑咐文淵定期清理。
起初文淵是打算把廢料埋掉的，但總覺得太浪費，便去問玄女。玄女頭也不回地丟給他一套處理方法——用歸源訣煉化，配合特定的經脈運轉，可以把視肉殘餘的活效能量收為己用。
文淵照著做了。那些灰撲撲的視肉廢料在歸源訣的作用下緩緩分解，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滲入他的經脈，和之前祝融火種的霸道完全不同——這股暖流柔和而持久，像是有人往他體內灌了一壺永遠喝不完的溫水。
煉化完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雙掌，掌心裡那層厚厚的老繭似乎薄了一層，皮膚底下的血管微微發著淡金色的光，一閃即逝。
被榨乾了最後一絲能量的視肉殘渣最後也沒有浪費——文淵把它們切成薄片，放在石板上烤。烤熟後的視肉片口感和烤蘑菇差不多，略帶彈性，有一點淡淡的甜味，撒上他在山上發現的野花椒碎末，味道意外地不壞。
赤虺有一回從他手裡叼走一片，嚼了兩下，吐了吐信子，然後又叼走一片。於是每回清理廢料，文淵都會留一小份烤成視肉片，和赤虺一人一蛇分著吃。
他一邊嚼一邊自言自語：“玄女做實驗，我負責吃廢料——這麼說來，我的地位好像也不比視肉高多少。”
這樣的日子，悠悠地走過了一個完整的春夏秋冬。
會稽山的四季各有各的脾性。
春天，崖坪上冒出一層絨絨的草芽，赤虺泡澡的水潭邊開滿了不知名的白花，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它用尾巴尖一片一片地撥開。
夏天，蟬鳴震天響，文淵打獵回來一身汗，便直接跳進水潭和赤虺搶地盤，最後總以被赤虺用尾巴甩了一臉水告終。
秋天，野果熟透了掛滿枝頭，“會稽紅”甜得發膩，“酸死你”還是酸得讓人皺眉，文淵摘了一大筐曬成果乾，準備帶在路上當零嘴。
冬天，山頂積了薄薄一層雪，他在木屋裡生起旺火，把玄女淘汰的視肉片烤得焦香四溢，和赤虺一人一蛇圍著火堆，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寒夜。
三百多個日夜，文淵日日打坐錘鍊神魂。如今，識海深處那縷微光已不再是微弱的一絲，而是一團緩緩旋轉的明淨光華，像深井裡映著一輪滿月。赤虺頭頂那兩處凸起終於破開了鱗片，冒出了兩截短而鈍的小角。它為此在文淵面前炫耀了好幾回，每次從他面前爬過都要刻意昂起腦袋。
至於玄女，依然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介質空間裡被淘汰的視肉廢料越積越多，文淵已經吃出了心得——薄切慢烤、兩面焦黃時撒野花椒碎末，口感最佳。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把上古異獸當烤肉吃的旅人，也不知道該為此自豪還是心酸。
直到那一天，玄女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半夜識海里一閃，不是清晨灶邊丟下一句話就走。是在一個冬日午後，他正蹲在屋前劈柴，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篩下來，把他和柴堆都鍍了一層淡金色。一道青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跟前，近到他能看清她衣領上每一道雲紋的針腳。然後兩隻微涼的手從袖中探出，一左一右，結結實實地捏住了他的雙頰。
文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手裡還攥著半截沒劈完的松木。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但那雙手捏得極緊，不是虛影——是有溫度的、實實在在的、帶著微涼體溫的手。
他抬眼，對上了玄女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不再是光影折射出的光芒，而是活生生的、含著水光的、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的眼眸。
他也不覺得疼，只是瞪大眼睛，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問出了那句憋了整整一年的話：“成功了？”
“成功了。”玄女的聲音變了——不是從前那種清冷如玉石碰撞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像是有人往平靜的湖水裡投了一顆石子，漣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蕩，“宿主，以後我可以天天現身了。等到我可以吃東西補充能量，我也就可以陪你一起戰鬥了。”
文淵愣了一瞬。然後他扔掉了手裡的松木，一把將玄女抱了起來，在崖坪上連轉了好幾圈。靴底踩得碎石嘎吱嘎吱響，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懷裡的人是有重量的——不是光影的輕盈，而是一個真正的人該有的分量。玄女的青衣在他臂彎裡翻卷如雲，她似乎想說什麼，但被他轉得暈頭轉向，只來得及用拳頭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肩頭。赤虺從水潭那邊探出腦袋，遠遠看著兩個人在崖坪上像旋風一樣轉圈，吐了吐信子，大概覺得這畫面比它泡了一年的玉還離譜。
“好，好，好，太好了，太好了。”文淵終於把她放下來，一連聲地說著“好”，每說一個“好”字就點一次頭，像是除了這個字之外什麼詞都找不出來了。
被放下後，玄女沒有立刻退開。她站在他面前，雙手還搭在他肩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從他的額頭看到下頜，從他被風吹亂的髮絲看到他頸側那道在海外留下的舊疤。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被她嚥了回去。然後她輕輕說道：“再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咱們繼續趕路。”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便倏然一動，快得幾乎看不清步伐，朝著山下水潭的方向掠去。冬日的枯枝被她掠過時帶起一陣輕微的氣流，幾片殘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緩緩落在文淵腳邊。
文淵站在原地，保持著剛才被她盯著看的姿勢，視線追著那道青影消失的方向——那正是赤虺每天泡澡的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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