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臂國在周饒國以東。其為人長臂，捕魚水中，兩手各操一魚。
文淵沿著海岸走到長臂國時，正趕上漲潮。長臂國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兩條長得離譜的手臂在水中一撈一個準。
他們的手臂長度大概有身高的兩倍，垂下來能拖到腳踝，伸展出去能撈到三丈以外的魚。文淵看到一個人同時用雙手各抓住一條魚，兩條大魚在他手裡拼命撲騰，尾巴甩得像風車。他把魚往岸上一扔，又從水裡撈起第三條。
“外鄉人！接住！”一個長臂人朝文淵扔過來一條活蹦亂跳的魚。文淵伸手去接，魚從他手裡滑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被他按住。
長臂人在水裡大笑，兩條長手臂在身體兩側甩來甩去，像兩根掛在肩膀上的漁網。
文淵站在長臂國的海岸上，海風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包袱已經重得有些離譜了：結匈國的一塊骨結石，南山的一片“魚”形樹葉，比翼鳥的青赤雙羽，羽民國的一片落羽，二八神回贈的一顆野莓幹，讙頭國的一條魚乾，厭火國的一片火石，三株樹的一顆珍珠，臷國的骨鏃，不死民的黑石，周饒國的微雕桃核。還有那些一路上攢下來的礦石、藥草、種子和鱗片。
他覺得自己走了這麼遠，最大的收穫不是這些東西，而是知道了世界上有胸口長結的人、分不清蛇和魚的糊塗蛋、用鬍子飛行的鳥、靠鬍子才能飛的鳥、兩隻鳥必須搭在一起才能飛的鳥、長翅膀的人、膝蓋高的小神仙、獨腳的人面鳥、會噴火的黑皮膚人、樹上長珍珠的樹、走路必須連成一串的人、胸口有洞的人、腿交叉的人、永遠不死的人、舌頭分叉的人、三個頭吵架的人、膝蓋高的正經人、手臂比身高長兩倍的人。
他站在海岸上笑了。他想，這世界比他出發時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離開長臂國之後，文淵沿著海岸線走了大約五天，地勢漸漸隆起，平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又聚成了山。遠遠望去，那座山像一口倒扣的巨鍾擱在大地上，山體渾圓，林木蓊鬱，雲霧在半山腰纏了一圈白練，把山峰和山腳分成了兩個世界。
“狄山。”文淵翻開竹簡對照了一下方位，確認自己沒有走錯。
這座山在整部《山海經》中地位特殊——不是因為山勢險峻，也不是因為礦產豐富，而是因為山頂和山腳各葬著一位上古的帝王。帝堯葬于山陽，帝嚳葬于山陰。
兩位帝王的陵墓一南一北，隔著整座山的厚度，遙遙相對。
文淵站在山腳下整了整衣襟。他見過許多山神的居所，見過天帝在下界的都城崑崙，但帝王的陵寢還是頭一回造訪。面對兩位上古聖王的埋骨之地，他覺得應該莊重些。
上山的路比他預想的要好走得多。一條碎石鋪成的古道從山腳蜿蜒而上，路面雖然被歲月磨得坑坑窪窪，但兩旁的排水溝還在，溝沿上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古道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古樹林，樹種極雜——松、柏、櫟、檀、楠、椿，擠在一起爭陽光，樹冠層層疊疊地交織著，把天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路面上。林間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但聽不出是什麼動物。
他走到半山腰時，身邊的灌木叢忽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文淵本能地後退一步，右手按上劍柄。
灌木叢裡探出一個腦袋——不是人的腦袋，也不是兇獸的腦袋，而是一隻巨大的、毛茸茸的熊頭。那頭熊的毛色是深棕色的，胸口有一塊月牙形的白斑，兩隻小圓耳朵豎在頭頂。
它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四掌著地，晃著肥碩的身子走到古道正中央，然後轉過身，一屁股坐了下來，正好擋住了文淵的去路。
它坐下的姿勢極其自然——兩條後腿往前一伸，兩隻前掌撐在肚皮上，像是一個吃飽了飯坐在門口納涼的老大爺。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文淵一番，然後它張開嘴打了個哈欠。那個哈欠的直徑大概是文淵見過的最大號的——上下顎分開的幅度能塞進一整顆南瓜，滿口白牙在日光下閃著溼潤的光澤，哈出的氣吹得路邊的草葉子集體往後仰。打完哈欠後它合上嘴，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繼續盯著文淵看。
“你是熊？”文淵問了一句廢話。
熊沒有回答。它只是把腦袋歪了歪，左邊的小圓耳朵跟著歪了歪，似乎對“熊”這個稱呼不太滿意。
經文上說狄山“爰有熊、羆、文虎、蜼、豹、離朱、視肉”，這個“熊”大概就是眼前這位。但經文裡還提到了“羆”——羆和熊長得很像，區別在於羆的毛色偏黃，體型更大，脖子更長。
文淵仔細打量了一下面前這位：深棕色，胸口有月牙白斑，脖子不長，體型雖然大但還沒大到離譜的程度。應該就是熊，不是羆。
“你是這山裡的——守陵的？”文淵又問。
熊又打了一個哈欠。這次哈欠的直徑比剛才略小，但附帶了一個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聽起來像是在說“你猜”。然後它緩緩站起來，轉過身，用屁股對著他，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山上走去。走出五六步之後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跟著我。
文淵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在西山的中曲山，駁也曾這樣給他帶過路。區別在於駁的帶路姿態是矜持而優雅的，像一位騎馬巡遊的將軍；而眼前這位熊帶路的姿態則是一搖三晃的，像一個剛吃完飯遛彎消食的員外。熊的屁股在他前方左右搖擺著，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顫。
熊把他帶到了一處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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