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沿著窮山繼續往北走,進入了軒轅國的地界。
窮山這個名字起得毫不誇張——漫山遍野都是灰撲撲的碎石,草木不生,鳥獸絕跡,只有枯藤和荊棘在石縫間苟延殘喘。
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窮山一帶的獵人從不朝西方射箭。所有獵弓的弓弦都朝東、朝南、朝北,唯獨沒有朝西的。一個老獵人告訴他原因:“西邊是軒轅之丘,不敢射。箭要是朝著那邊飛,就是冒犯黃帝在天之靈。”
文淵遠遠望向西方,看到窮山西側矗立著一座四方形的山丘,端正得像是被人工削平的。
軒轅之丘。黃帝的居所。四條巨蛇盤踞在軒轅之丘的四角,蛇身粗如水缸,鱗片在日光下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它們一動不動地盤在丘角,像是四尊活的青銅雕像。
其實還真是雕像。這裡只是皇帝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如今只留下這些建築,別的一無所有。對此,文淵很失望。
越過軒轅之丘,文淵踏入了諸夭之野。
諸夭之野和窮山完全是兩個世界——窮山灰撲撲的寸草不生,諸夭之野卻是遍地芳草鮮美,樹木蒼翠,溪流清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
鸞鳥在林間自在地唱歌,鳳鳥在草地上跳著優雅的舞蹈,五彩尾羽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道彩虹般的弧光。野鹿、狐狸、兔子、松鼠和不知名的彩色鳥雀在草地上和平共處。一隻小鹿跑到文淵跟前,低頭舔了舔他的手指;一隻火紅色的狐狸從他腿邊蹭過,毛茸茸的尾巴掃過他的腳踝,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招呼。
諸夭之野的人兩手捧著鳳皇的卵在吃。鳳皇在他們身後的一棵梧桐樹上蹲著,正低頭用嘴幫自己的孩子梳理絨毛——卵被吃了,但鳳皇並不憤怒,因為鳳皇的卵本身就是天地賜給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禮物,吃了還會再生。
甘露從樹葉上滴落,諸夭人用樹葉接著喝,甘甜清涼。一隻鸞鳥在前面領路,一隻鳳鳥在前面導引,它們帶著諸夭人穿行在林間,步伐輕盈而莊嚴。
文淵接過一個諸夭人遞來的鳳皇卵和一片盛著甘露的樹葉,坐在草地上吃了。百獸圍在他身邊——小鹿趴在他腿邊打盹,狐狸用尾巴掃著他的手臂,松鼠跳到他肩膀上,用爪子輕輕抓他的頭髮。他想,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地方可以稱得上“天堂”,大概就是諸夭之野了。
這片仙野得天獨厚,此間生靈無需耕植、不用獵捕。抬手便能捧得瑩潤溫潤的鳳凰仙卵,入喉滋味隨心變幻;仰頭便可承接漫天甘露天漿,清冽甜潤直滲筋骨脈絡。虎、鹿、狐、兔結伴閒行,遇人毫無怯意,天地萬物平和共處,不見半分殺伐戾氣,妥妥一處世外桃源。
文淵打心底偏愛這方淨土,不知不覺貪戀此間安逸,壓根不願動身離去。
可半月光陰一晃而過,他終究還是孤身一人,再度踏上遠行路途。
從諸夭之野往北,地勢一路下坡,文淵進入了一片遍佈淺水沼澤的溼地。水草豐茂,蘆葦高得能遮住人頭頂,水面下不時有大魚遊過的黑影閃過。就在這片溼地深處,他看到了龍魚。
那東西不像魚,更像一隻長著鱗片的狸貓,從一片水草叢中跳上岩石,四條短腿穩穩地站在石頭上。它的身體比普通的魚短而粗,鱗片是銀灰色的,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四隻腳有蹼,尾巴像魚尾但更粗壯,在水面上拍打時發出啪啪的脆響。一張像貓的臉,嘴角有兩根長鬚,和鯰魚的鬍鬚一模一樣。
龍魚陵居,狀如狸——經文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最讓他震驚的不是龍魚本身。他蹲在蘆葦叢中觀察龍魚時,沼澤深處忽然升起一道水柱。一個巨大的人影從水中緩緩走出——是真的人,穿著古老的麻衣,赤著腳,渾身溼透。
他走到龍魚面前,龍魚伏下身體,讓他騎上自己的背。然後龍魚的四條短腿同時發力,從岩石上躍起,在半空中一甩尾巴,落回沼澤水面時竟然不再沉入水中——它用四隻帶蹼的腳在水面上奔跑,如履平地。那個騎在龍魚背上的人影穿過沼澤,穿過蘆葦叢,穿過水麵上的霧氣,向遠方駛去。
即有神聖乘此以行九野。龍魚是神聖的坐騎。只是不知此神聖何許人也。
再往北走,白民國。
白民國的人通體雪白,頭髮也是白的,披散在身後,皮膚白得幾乎半透明,能隱約看見皮膚下青紫色的血脈。他們養著一種叫乘黃的異獸——形如狐狸,但體型更大,毛色是純金色的,背部有一根獨角。那根角不是犀牛那種粗糙的角質,而是光滑如玉,從肩胛骨之間探出來,在日光下熒熒發光。
乘之壽二千歲。白民人告訴文淵,乘黃不能隨便騎——它只讓內心純淨的人騎上它的背。
乘黃站在白民國的草地上,金毛在日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那雙狐狸眼睛靜靜地打量著文淵。文淵沒有騎,只是蹲下來伸出手,乘黃低下頭,用鼻尖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掌心。
走過肅慎國,走過長股國,文淵終於來到了海外西經的盡頭。西方蓐收。
蓐收是西方的金神,也是秋天之神。
他的左耳上掛著一條小白蛇,蛇身繞著他的耳廓一圈,蛇頭慵懶地搭在他肩頭,小眼睛半睜半閉,在打盹。這讓文淵不自覺地想起跟著自己許多日子的那條白蛇。念頭剛剛起,文淵就覺得自己揹包裡有一物在動。
文淵沒有過多的注意自己揹包裡的動靜,他繼續觀察那個秋天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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