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軋鋼廠西區,一片相對開闊的緩坡地。
兩個部委聯合指令的效力驚人。短短兩天內,平日裡分散在各處、極為珍貴的推土機、小型挖掘機、混凝土攪拌車,甚至一臺老式的履帶式起重機,都被調集到了這片工地。
林墨就站在坡地中央臨時搭建的指揮棚下。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眼前鋪開的,是根據他的設計簡化的施工平面圖。他注視著每一個作業面,不時對身邊一個頭發花白、皮膚黝黑的老工人說著什麼。
這位老師傅姓趙,趙德柱,是上面特意從老牌建築公司調來的七級泥瓦工,據說一手砌築、抹灰的絕活在西九城都排得上號。起初接到任務來“協助”一個年輕的設計員,趙師傅心裡還有些嘀咕。
但當他看到林墨對著複雜的地形圖,用木棍在地上畫出基礎的放線,講解如何利用原有坡坎減少土方,如何確定夯土分層厚度和含水率時,眼睛就亮了。
更讓他驚訝的是林墨對“老法子”的理解和運用。林墨不是生搬硬套,他能用簡單的力學原理解釋為什麼這個轉角要“咬槎”,為什麼那段擋土牆要“收分”,甚至能提出用竹片和鐵絲結合代替部分傳統麻筋拉結的想法,既保留了傳統工藝的韌性,又融入現代材料的思路。
“林工,你這……不像光是念書出來的啊。”趙德柱忍不住感嘆,手裡拿著瓦刀,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和興奮,“這‘鋪漿法’、‘擠漿法’的講究,你都門兒清?還知道怎麼跟這水泥、跟這機器配合?”
林墨笑了笑:“趙師傅,學校教原理,真功夫還得靠實踐,靠向您這樣的老師傅學習。咱們現在時間緊、物料也未必齊全,以前那些省料、結實、又適合人工操作的法子,有不少道理。要把這裡頭的‘理’挑出來,用在當下,解決實際問題。”
這番話說到趙德柱心坎裡去了。他大半輩子跟磚瓦灰砂石打交道,很清楚哪些法子是真管用。見林墨不僅不輕視,反而尊重且試圖科學地改進運用,老爺子一下子來了勁頭,成了林墨在施工現場最得力的臂助。他能把林墨圖紙上那些現代土木結合傳統泥瓦工的技巧的工程,實實在在地做出來,還能根據現場情況提出更妙的微調。
旁邊,一個叫小陳的年輕技術員,拿著筆記本和測量工具,緊跟著林墨。他是設計院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被指派來記錄施工全過程資料和細節。三天下來,他對林墨的敬佩與日俱增。
“林工,您這指揮……比我在工地上見的很多施工員都老練。”小陳趁著間歇,小聲說,“放線準,工序安排得滴水不漏,材料估算也精確。關鍵是,您好像對每一種做法——不管是機械開挖還是人工夯築——可能出什麼問題、怎麼補救,都心裡有數。院裡有些研究員,圖紙畫得漂亮,一到現場就抓瞎。”
林墨一邊盯著不遠處起重機吊裝預製拱板,一邊說:“我是本來就是土木出身,在學校老師跟我們說這是基本功。”
小陳用力點頭,在本子上記得更勤了。
三天時間,在機械助力、趙德柱老師傅傳統手藝加持、以及林墨組織排程下,一段長約十五米、包含了分級掩體、複合牆體、排水結合段等核心設計的樣板段就做好了。雖然只是區域性,但結構完整,工藝清晰,與周邊尚未改造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
驗證效果的日子到了。
天空有些陰霾,工地現場被特意平整過,紅旗招展。建工部和戰備指揮部的領導,在陳院長、鄭總工等人的陪同下,親臨現場。設計院規劃組的人幾乎全數到齊,李茂才、王副組長等人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面色凝重。
驗證從結構尺寸、外觀質量檢查開始。趙德柱帶著幾個工人,配合測量人員。資料一一報出,與設計圖紙誤差均在允許範圍之內,甚至有些傳統工藝砌築的部分,垂首度、平整度比純機械施工的現代混凝土部分還要好。建工部一位領導拿起小錘,敲了敲一段竹筋夯土複合牆體,聽著那沉實的迴響,點了點頭。
接著是功能性模擬測試。用水泵往改造後的排水結合段注水,檢驗其流通性和臨時封堵裝置的靈敏度;用沙袋堆積模擬荷載,測試各層平臺的承重能力。過程有條不紊,預設的功能基本實現。
李茂才從一開始就沒閒著。他拿著另一份資料表——那是原定全地下深挖方案的理論引數和預期指標。
“領導,各位同事,”在承重測試間隙,李茂才開口了,聲音透過臨時拉來的有線喇叭傳出,“林墨同志這個樣板段,外觀和基本功能看起來是達到了臨時展示的要求。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幾個問題。”
他推了推眼鏡,首先指向政治高度:“戰備工程,首先是政治工程。它所採用的技術、工藝,必須符合當前‘破舊立新’的革命精神。方案中大量隱含的,甚至是首接借鑑舊社會營造法式的做法,其思想根源是否需要深究?在這種關乎國家安全的專案上,過多依賴未經徹底改造的‘老一套’,是否穩妥?會不會帶來潛在的風險?”
這話一齣,現場氣氛微微一滯。幾位領導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鄭總工皺了皺眉。陳院長面色平靜。
林墨站在樣板段旁,沒有立即反駁。
李茂才見狀,繼續轉向技術資料:“好,我們暫時擱置思想層面的討論,單看技術資料。林墨同志方案宣稱節約土方百分之二十五,縮短工期。但我們看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引入了多種非標材料和非典型工藝。”
“這些材料的長期耐久性資料在哪裡?這些工藝的抗爆炸衝擊波能力,有實驗依據嗎?僅憑一些簡化計算和‘經驗引數’,就敢用在人命關天的防護工程上,這是否是對國家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不負責任?”
他的語氣越發嚴厲:“就拿這段夯土牆來說,加入竹筋,理念或許新奇,但竹材的防腐怎麼解決?不同批次竹材的力學效能差異如何控制?與混凝土預製板的連線可靠性,經過多少次迴圈荷載測試?沒有!這些關鍵的安全冗餘,在方案中都語焉不詳,或者用‘戰時備份設計’一筆帶過。備份設計就能彌補主體結構的潛在缺陷嗎?”








